第十三章 · 灭梁之战（下）2

第二节 · 论功行赏的暗战

庆功宴摆了三天。

洛阳最大的那座酒楼，本来叫"醉仙楼"，李存勖嫌这名字不够气派，提笔改成了"万岁楼"。冯导站在楼下抬头看那块匾额，心里嘀咕：这皇帝刚坐上龙椅没几天，先把楼名给改了，下一步是不是该给自己修个陵墓了？

他没敢把这话说出来。

酒楼里头，乌烟瘴气。

将领们分坐在两排，左边是河东老兄弟，跟着李存勖从太原一路砍过来的；右边是后梁投降过来的，朱友贞的手下败将，城破那天开城投降的。

这两拨人，互相看对方都不顺眼。

河东那边的李嗣源，端着酒碗，一句话不说，就那么默默喝。冯导注意到了，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位爷不说话，不代表没想法。

最先炸锅的是个叫李绍荣的。这人是河东的老资历，打仗不要命，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疤，喝酒的时候那道疤就涨得通红。

他拍桌子了。

"老子在柏乡那一战，身上的血把铠甲都泡透了！他娘的现在封赏下来，跟那个刚投降的段凝一个级别？他段凝有什么功劳？他最大的功劳就是开城门！老子拼了命砍进去的城，他走过去就领赏了？"

段凝坐在对面，脸皮抽了一下，没敢接话。

郭崇韬坐在上首，脸色很难看。

冯导就坐在郭崇韬下首，离得不远。他看出来这位枢密使的难处——论功行赏这事，从来不是算术题，是政治题。

你要是赏了投降的，老兄弟寒心；你要是不赏投降的，人家刚归顺，你这态度一摆出来，其他还观望的藩镇谁还敢来？

这叫什么？这叫"股权分配"。创业公司上市了，老员工觉得期权被稀释了，新员工觉得给少了。处理不好，不是走人，是要命。

郭崇韬看完这场面，散席的时候特意叫住了冯导。

"冯掌书，留一下。"

等人都走干净了，郭崇韬才开口。他是个很谨慎的人，说话之前先看周围有没有闲人。

"你刚才在席上，一句话没说。"

"郭公，这种场合，说话的不如喝酒的。"冯导给他倒了一杯茶，"不过郭公既然问了，学生确实有个想法。"

郭崇韬示意他说。

冯导没急着开口，先把自己的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好像在措辞。其实是他得把现代那套东西包装一下——直接说"制度化""KPI"，郭崇韬得当他疯了。

"学生以为，赏罚之事，最怕的是'临时起意'。今天陛下高兴，多赏一点；明天哪个将军哭得响，再加一点。这么搞下去，人心就乱了。"

郭崇韬点头："你是说，得有个章程。"

"对。打仗的时候，斩首几级、夺城几座、护驾几次，这些都得有数。不凭嘴说，凭档册。谁砍了多少颗人头，谁守了哪座城，白纸黑字记下来，照着本子赏。"

"档册？"

"就是军功簿。"冯导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听说河东起兵的时候，就有记功的录事。现在天下一统了，反倒没规矩了，这不合适。"

郭崇韬摸了摸胡子，没说话。

冯导知道他在权衡。这种人，你得给他台阶，不能让他觉得是被你教的。

他接着说："学生不过是个写公文的，这话本不该我说。但郭公是枢密使，这军功簿要是您来定，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军功簿谁定，谁就是那把尺子。郭崇韬要是把这件事抓在手里，那些闹事的将领，闹也白闹。

第二天，郭崇韬上了一道奏疏，请设"考功司"，专门负责登记军功、核定封赏。

李存勖看了，问了句："这事儿谁想的？"

郭崇韬回答得很漂亮："是臣与诸将商议，大家觉得该有个规矩。"

这话滴水不漏。

皇帝批了。

冯导在翰林院听说这事后，松了口气。他觉得这步棋走对了——给这帮武夫套上个枷锁，省得他们天天闹。

他太天真了。

考功司刚挂牌没三天，问题就来了。

问题出在伶人景进身上。

这位景大总管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跑去找李存勖，说了一句特别缺德的话："陛下，郭崇韬弄这个考功司，是在收买军心呢。"

李存勖正在兴头上，没搭理他。

景进不慌不忙，又补了一句："他手里有军功簿，谁立功多少他全知道。哪天他要是想弄谁，把谁的功劳抹了，不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这话戳中了帝王最怕的那个点：有人能决定别人的功劳大小。

李存勖的脸色变了。

冯导是在两天后知道的这件事。告诉他的是乔三寸——哦不对，这时候乔三寸还没进门呢，是他手下一个叫小福子的书吏，在宫里有熟人，偷偷递出来的消息。

"大人，宫里那位景公公说了，考功司的档册得让翰林院的人来写，不能让枢密院一家说了算。"

冯导听完，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

这不是分权，这是搅局。翰林院那帮写诏书的文官，懂什么军功？让他们来写军功簿，还不是景进说什么就是什么？今天他跟景进关系好，功劳往上调；明天谁得罪了他，功劳往下砍。

这比没有军功簿还糟糕。

他立刻去找郭崇韬。

郭崇韬正在书房里转圈，脸色铁青。

"郭公，不能让翰林插手考功司的档册。"冯导一进门就说了这句。

"我知道。"郭崇韬揉着太阳穴，"可圣旨已经下了。"

"圣旨怎么说的？"

"让翰林院'参详'军功档册，意思是审核。"

冯导在心里骂了一句粗话。审核？审核到最后就是改写。这招太毒了，明着是给你加一道程序，实际上是把你的人架空。

"郭公，我有个办法。"他说，"翰林院要审核可以，但只能审核格式，不能改内容。档册的格式我来做，用翰林院的名义发下去——这叫'标准化'。他们只能挑我格式上的毛病，动不了里头的数字。"

郭崇韬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欣赏，也有疲惫。

"你这脑子，怎么不去当枢密使？"

"学生没那个命，学生就一写公文的。"

两人商量了半天，定了个折中方案：军功簿由考功司登记、枢密院复核、翰林院只负责"润色文字"。这个"润色"两个字，是冯导特意加的，意思是只能改措辞，不能改事实。

李存勖看了方案，大概也觉得差不多了，批了。

表面上看，这事算是过去了。

可冯导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回合。

伶人集团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真正的目标不是军功簿，是郭崇韬。郭崇韬这人太能干，越能干，越招人恨。景进在皇上耳边吹风，吹的不是军功簿，是"郭崇韬权力太大"。

散了会，冯导走在回翰林院的路上，经过宫门口，正好碰见景进带着几个小太监从里头出来。

景进看见他，停下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冯学士，听说你帮郭枢密出了个好主意啊。"

冯导笑了笑："景公公说笑了，学生不过写写公文。"

"写公文？"景进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刺，"我听说冯学士的奏疏写得特别好，前两天那道《居安思危疏》，把皇上气得不轻。冯学士，你这么爱劝谏，小心哪天劝到不该劝的地方。"

冯导脸上的笑没变，心里却凉了一截。

这话是警告。

景进在告诉他：你的把柄在我手里。

他没回嘴，拱了拱手，走了。

回到翰林院，冯导把自己关在屋里，提笔在《春秋》扉页上又加了一行字：

"五、制度这东西，定下来只是第一步，护得住才叫制度。"

写完，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忽然有点想念景城的那片羊圈。

那时候放羊，羊不听话了，你拿鞭子抽一下就完事了。现在这群"羊"，你抽不得，骂不得，还得哄着。

他叹了口气。

门外头，小福子敲门："大人，郭枢密派人来，请您过去一趟。"

冯导应了一声，把《春秋》合上，塞进书案底下。

"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心里有股说不清的预感。他觉得这出戏，后面的包袱，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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