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 灭梁之战（下）3

第三节 · 一份《安民榜》

冯导这辈子写过最难的稿子，不是《居安思危疏》。

是《安民榜》。

那道疏，他写的时候心里有底气。引经据典、排比对仗，怎么华丽怎么来，反正看的人就一个——李存勖。皇帝看得懂看不懂另说，架子得端着。

《安民榜》不一样。这东西是要贴到城门上、巷口里、菜市场旁边的墙上的。看它的人，是那些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老百姓。

你跟他拽"陛下体天格物"，他以为你在骂他。

这事儿得从郭崇韬找他那天说起。

那天郭崇韬把冯导叫到枢密院，脸色不太好看。桌上摊着一摞公文，最上头那份是汴梁府报上来的。

"你看看。"郭崇韬把公文推过来。

冯导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上了。

汴梁城里，这几天乱了套。后唐的军队进了城，按规矩该接管城防、安抚百姓。可底下那帮当兵的，有些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红了眼，进城见着老百姓家的鸡都想拧一把。

老百姓吓坏了。本来盼着王师来解救，结果"解救"他们的官兵比后梁的兵还横。

城外有些村子，一听唐军进城了，全村连夜跑了一半。

"再这么下去，"郭崇韬说，"咱们不是打下汴梁，是把汴梁的老百姓打跑了。"

冯导合上公文，想了想，说："得发个告示。"

"我就是这个意思。你来写。"

这事要是放在现代，就是公司出了公关危机，老板让你写个声明。得让老百姓知道：朝廷是有规矩的，不会乱来，你们别怕。

可写告示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冯导回翰林院，铺开纸，提笔，停了。

他先写了个开头："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写完自己念了一遍，摇摇头，揉了。

太文了。这种开头老百姓看了，第一反应是"又来收税了"。因为以前官府贴出来的东西，开头全是这个，内容全是催粮催税。

他得换个路子。

他想起当年在景城放羊的时候，村里有个卖豆腐的老头，每天天不亮就沿街吆喝。那吆喝词就一句："豆——腐——咧，热乎的——"

简单吧？可全村人都听得见，都记得住。

写告示，就得是这效果。

冯导重新提笔，蘸墨，写了第一句：

"打下汴梁了，不杀老百姓。"

写完他自己愣了一下。太直白了吧？这要是让同僚看见，得笑掉大牙。

可他转念一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接下来他一条一条往下写。每一条，他都在心里默念一遍，问自己：这话我崔大花听得懂吗？她要是能听懂，老百姓就能看懂。

第二条："后梁的税，不用交了。今年的粮，只交一半。"

第三条："以前给朱家当过差的，只要没杀过人放过敏，一概不追究。别怕，回家种地。"

第四条："当兵的要是抢你家东西、打你家人，你直接来告。朝廷给你做主，告一次查一次。"

写到第四条的时候，他特意加了一句狠话："谁敢包庇当兵的，跟当兵的一同治罪。"

这条他是故意的。他知道光说"不许抢"没用，你得让当兵的怕。让当兵的怕的办法，就是让他们知道——抢一个鸡蛋，丢的是脑袋。

写完了，他数了数，一共八条，不到三百个字。

他把稿子拿给郭崇韬看。

郭崇韬看了两遍，没说话。

冯导心里有点打鼓，以为要挨批。

郭崇韬抬起头，说了一句："你这写法是跟谁学的？"

"跟卖豆腐的学的。"

郭崇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五代的枢密使笑起来不好看，但他确实是在笑。

"行，"郭崇韬说，"就这么发。不过'打下汴梁了'这句改一下，用'王者之师'代替。"

冯导没争。他明白，郭崇韬得顾及朝廷体面，这他理解。

最后定稿的版本，开头改成了"王者之师入汴，秋毫无犯"——还是比原来的强，至少没写"奉天承运"。

第二天，《安民榜》印了三千份。

冯导特意交代，不要用那种黑漆漆的墨，用朱砂调淡一点，字迹要粗、要大。纸张也别用公文那种细纸，用粗麻纸，贴得牢。

张贴的地方，他列了个单子：汴梁四门、每个坊市的入口、最大的那几个集市、还有城外的渡口。

渡口那张，他特意交代多刷两遍浆糊。他知道逃出去的老百姓要回来，得从渡口过。

榜文一贴出来，围了一堆人。

冯导那天换了一身便装，混在人群后头看效果。

一个老汉，手上全是泥，眯着眼看了半天，一个字不认识。旁边一个小伙子给他念。

念到"今年的粮，只交一半"的时候，老汉的嘴哆嗦了一下。

"真的假的？"

小伙子又念了一遍。

老汉突然就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冯导站在后头，鼻子一酸。

他拍过那么多戏，设计过那么多催泪的桥段。什么生死离别、什么恩怨情仇，都是他写的分镜。可眼前这个老汉的哭，比他拍过的任何一场戏都真实。

旁边有人问那小伙子："后头还写了啥？"

小伙子接着念："当兵的要是抢你家东西……告一次查一次……"

围观的人炸了锅。

"真有这话？"

"朝廷不管兵大爷了？"

"我看悬，自古当兵的谁管得了？"

冯导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有数了。老百姓不是不信，是不敢信。你得拿出真东西来，他们才信。

果然，当天下午，就有人来告状了。

汴州坊一个老兵，喝醉了酒，把一个卖炊饼的老婆子的摊子给砸了，还动手打了人。老婆子本来不敢吭声，听孙子念了榜文，颤颤巍巍跑到衙门去敲鼓。

冯导一直在等这个案子。

他提前跟郭崇韬打过招呼，说第一批告状的人，必须严办，办一个，顶一百个。这是做给所有人看的。

那老兵被抓起来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说自己是"开国功臣"。

三天后，斩首的告示和《安民榜》贴在同一个地方。

这下子，汴梁城安静了。

当兵的收敛了，老百姓的胆子大起来了。城外跑出去的人，陆陆续续往回走。有个渡口的守军给朝廷写了份报，说三天内回来一千三百多口人。

最让冯导没想到的是，这榜文开始被人抄。

不是官府抄，是老百姓自己抄。

有些识字的小商贩，把榜文整段整段抄在自家的布幌子上。有个茶馆，直接把"今年的粮，只交一半"绣在茶帘上，招徕客人。

还有个私塾先生，拿这榜文当教材，教学生认字。指着"不杀老百姓"四个字说："记住这四个字，比背十篇《千字文》都管用。"

冯导听到这事儿的时候，正在吃饭。崔大花给他盛了碗粥，他端着碗，半天没喝。

"你想啥呢？"崔大花问。

"我在想，"冯导说，"一个当导演的，最大的成就不是拍出什么旷世大片，是让看戏的人，真能听懂这出戏在说什么。"

崔大花没听懂，但看他那副神叨叨的样子，知道他又犯职业病了，懒得理他，自己扒饭去了。

那天夜里，冯导在《春秋》扉页上加了第六句话：

"六、法律贴在城门上，才算法律；法律只在衙门里，那叫废纸。"

写完，他吹了吹墨迹，合上书。

窗外汴梁的夜，比前几天安静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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