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 召回与拜相2

第二节·回朝

洛阳的城门，比冯导记忆里矮了一些。

两年前他离开的时候，城门还是那座城门。朱漆斑驳，石缝里长着野草，城楼上飘着后唐的旗帜。

那时候他是灰溜溜走的。被人告了"结交藩镇"，虽然李嗣源没信，但他在朝中的处境已经很难看了。文官集团靠他，军人集团恨他，安重诲的党羽盯着他——

不走，就得死。

所以他主动请了外放。李嗣源舍不得，但还是放他走了。

现在他回来了。

不是灰溜溜的，是被请回来的。

圣旨上写着他的名字。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八个字。

说白了，就是宰相。

百官之首，一人之下。

冯导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

洛阳的街道变了。

两年时间，城里多了不少店铺，酒旗招展，人也多了起来。天成年间的这几年，李嗣源确实是五代少有的明白人。不折腾，不瞎搞，减税、省刑、劝农桑，百姓的日子比之前好过不少。

但冯导看得出来，这座城市的精气神里，还压着一层东西。

那层东西叫——怕。

百姓怕。怕什么？怕今天安稳，明天就不安稳。五代这些年，谁说得准下个月城头换谁的旗？

官员更怕。怕什么？怕说错一句话，明天脑袋就搬家。

一个所有人都闭着嘴的朝廷，是活不久的。

这个道理冯导太清楚了。

片场里要是没人敢喊"卡"，那这部戏一定会拍烂。导演演上瘾了，镜头歪了他不知道，灯光打脸上他看不出来，演员忘词了他听不出——

最后烂的不是片子，是整个剧组的饭碗。

入城的第二天，冯导正式上朝。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

崔大花一边给他系官袍的带子，一边念叨："领子正了没？腰带紧不紧？你别看我，我哪懂这个，你自个儿照照镜子。"

冯导照了照，官袍是新的，青色圆领，腰间挂着鱼袋，脚上是一双崭新的黑靴。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下。

这身行头，他上辈子拍戏的时候给演员设计过。

那时候是道具，现在是真的。

"走吧。"他说。

崔大花在后面喊："中午回来吃饭不？我让人炖了羊肉。"

"看情况。"

"啥叫看情况？"崔大花追到门口，"你别一上朝就忘了饿！"

冯导没回头，摆了摆手。

朝堂上，他第一次以宰相的身份站着。

位置变了。

以前他在翰林院，站的位置靠后。现在他站在了最前面，仅次于李嗣源。

身后是一双双眼睛。

有好奇的，有嫉妒的，有等着看笑话的，也有真心的——比如门下省的几个老臣，跟冯导共事多年，知道他是个能办事的。

李嗣源坐在上面。

两年不见，皇帝老了。脸上的褶子深了，胡须里掺了白。但眼睛还是亮的，看着冯导的时候，那股子热乎劲儿藏不住。

"冯卿，"李嗣源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可算回来了。"

冯导出列，躬身："臣，回来了。"

"这两年，汴州干得不错。"李嗣源说，"水渠修好了，赋税清了，豪强的地也吐出来了。百姓都说，汴州来了个清官。"

冯导谦虚："是陛下德政，臣不过照办而已。"

"少来这套。"李嗣源笑了，"朕知道你是真干活的。不像有些人——"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满朝文武都听得出来，那个"有些人"是谁。

安重诲。

这个名字现在就是个禁区。没人敢提，连皇帝提起来的时候都要犹豫。

冯导心里叹了口气。

这就是专权的代价。人死了，名字都成了烫手的东西。

朝会照常进行。

各地报上来一堆事：哪儿下了雹子，哪儿发了水，哪儿的税没收上来，哪儿的刺史该换了。

冯导一一听着，脑子里飞快地分类：紧急的、重要的、能拖的、该驳的。

这套本事是他在片场练出来的。

一个剧组每天冒出来的破事能堆成山。导演要做的不是每件都管，而是判断哪件事会炸，哪件事只是吵吵。

会炸的立刻处理，吵吵的晾着。

朝会开了大半个时辰，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

李嗣源看看冯导，问："冯卿，你刚回来，有什么要说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

冯导知道，这是皇帝给他递的话头。

新官上任，按规矩，该烧三把火。

别人烧火，无非是提拔自己人、收拾政敌的人、搞几项新政立威。

冯导不。

他出列，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回朝第一句话——

"臣请恢复谏官制度。"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空气像被抽走了。

谏官制度。

这东西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前朝就有，唐制里也有。专门设一批官，职责就是挑皇帝的毛病——

说你错了，说你不该，说你这件事办得糊涂。

而且规定：言者无罪。

也就是说，谏官说话，你不能因为他说了你不爱听的话就杀他。

这个制度，被安重诲废了。

怎么废的？

很简单。

安重诲掌权的时候，最烦的就是有人在他耳边说"不对"。谏官天天上疏，说他专权，说他跋扈，说他不该管这个不该管那个。

他烦透了。

于是找了个由头，把谏官一个个调走、贬官、降职。

最后谏院成了一个摆设——里面坐着几个老臣，每天喝茶看报，啥也不说。

一个没有声音的朝廷，就是这么建起来的。

冯导为什么要恢复它？

不是因为他喜欢听骂。

恰恰相反。

他是怕没人敢骂。

安重诲怎么死的？不是被人推翻的，是被他自己逼到绝路上的。他身边没有一个人敢跟他说真话。所有人见了他都笑脸相迎，都点头哈腰，都说枢密使英明。

结果呢？

他犯了多少错都不知道。

他以为自己的权力稳如泰山，实际上皇帝的忌惮一天比一天深。

如果当时有一个人，一个敢说话的谏官，能当着他的面说一句"枢密使，您越界了"——

安重诲也许不会死。

权力需要一面镜子。

谏官就是那面镜子。

你脸上沾了灰，自己看不见，镜子能照出来。你把镜子砸了，脸上照样有灰，只是你看不见了。

"臣请恢复谏官制度，"冯导一字一句地说，"许官员直谏，言者不罪。"

李嗣源看着他，没说话。

冯导接着说："安重诲之死，臣以为，根子不在陛下，也不全在安重诲——在于朝中无人敢言。"

这话重了。

等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安重诲的死，有一部分原因是制度问题。

有人开始不安了。

冯导不管，继续说："安重诲掌权五年，专断独行。若是当时有谏官敢言、陛下能闻，何至于走到赐死这一步？臣不希望，下一个安重诲，是因为没有镜子而摔死的。"

李嗣源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开口："冯卿，你是说，朕该让人骂朕？"

冯导躬身："不是骂。是说真话。陛下要做的不是听好话，是听真话。好话让陛下舒服一天，真话让陛下的江山稳一辈子。"

"臣不怕陛下生气，臣怕陛下听不到实话。"

这一句，是整个朝会上最重的一句。

李嗣源看着他，目光很深。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说了一个字：

"准。"

圣旨当天就下了。

恢复谏院，设谏官四员，秩正五品。职责：凡朝廷得失、皇帝过失、百官善恶，皆可直言上奏，言者不罪。

诏书是冯导自己起草的。

他写得很仔细，措辞既尊重皇权，又保留了弹性。

什么叫弹性？

就是不能写得太死。

如果写"凡谏官所言，皇帝必听"，那这制度活不过三天，皇帝自己就会把它废了。

所以他写的是"言者无罪"。

不保证皇帝采纳，只保证说的人不死。

这就够了。

在五代这种年头，能让一个皇帝承诺"你说错话我不杀你"，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消息传开，朝中反应不一。

有人拍手。那些被安重诲压了五年、憋了一肚子话的老臣，一个个眼圈发红。

有人观望。这些人聪明，不急着表态，先看看这制度能活多久。

也有人皱眉。

这些人，是冯导要盯着的。

凡是害怕有人说话的人，心里都有鬼。

当天夜里，冯导回到家里。

崔大花果然炖了羊肉，还炒了个韭菜鸡蛋。

冯导吃得满头大汗。

崔大花问："今天上朝咋样？没被人欺负吧？"

冯导笑了："没人欺负我。"

"那你有欺负别人没？"

"……大花，我今天是去上任的，不是去打架的。"

"我知道，"崔大花给他夹了块羊肉，"我就是怕你一回来就得罪人。你这张嘴，在汴州得罪了那么多人，到了洛阳还不得捅破天？"

冯导想了想，说："大花，我今天做了一件事。"

"啥事？"

"我给皇帝装了一面镜子。"

崔大花愣了："镜子？你还会打铁？"

冯导："……"

他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月亮。

今天这一步，只是开始。

恢复谏官制度，说白了就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当有一天，冯导自己也越界了，也有人敢站出来说一句：冯导，你错了。

他不害怕这一天的到来。

他害怕的是，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所有人都闭着嘴。

权力没有刹车，终会翻车。

而谏官，就是他给自己装的那副刹车。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