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 召回与拜相3

第三节·宰相的"导演思维"

洛阳的秋天来得突然。

前两天还热得人直冒汗，一场雨过后，满城的梧桐叶子就黄了。

冯导坐在政事堂里，面前堆着一摞摞文书。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这名头听起来威风，实际上就是一个字——忙。

忙到什么程度？

早上天不亮进宫，晚上掌灯才回府。中午饭经常是崔大花让人送到政事堂的，有时候送来了一碗面，放凉了也没顾上吃。

苏婉儿心疼他，就弹琵琶给他解乏。乔三寸每天准时来汇报城里的消息，有时候说到一半，冯导已经趴在案子上睡着了。

苗若男看不下去，直接把他的铺盖搬到了政事堂后间。

"你爱睡这儿就睡这儿吧，"她说，"反正你也不回家。"

冯导上任之后，干的第一件事是恢复谏官制度。

第二件事，比第一件事更狠。

他把"流程"搬上了朝堂。

起因很小。

上任第十天，一个地方刺史上书，说邻州占了他的地，请求朝廷裁断。

这种事在五代简直是日常。藩镇之间争地盘，抢人口，争水争盐争矿，一天能报上来七八起。

按照惯例，这种事怎么处理？

皇帝说了算。

李嗣源看完上书，觉得有理，当场批了一句："着有司查办。"

有司是谁？

不知道。

怎么查？

不知道。

什么时候给结果？

不知道。

冯导在旁边看着，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就是片场里最怕的那种情况吗？

导演拍完一段，喊"过了"。然后呢？剪辑谁干？配乐谁弄？后期谁负责？

没人知道。

因为没有人写流程。

结果就是——东西拍完了，堆在那儿，没人管了，一个月之后想起来，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五代的朝政，就是这么废掉的。

不是没人干活，是没有流程。皇帝一句话，底下人接不住。接了也不知道往哪儿送，送到哪儿也不知道谁来办，办完了也不知道谁来验收。

最后所有的事都压在皇帝一个人身上。

皇帝是全能的——也是全能累死的。

散朝之后，冯导留下了。

李嗣源问他："冯卿还有事？"

冯导说："陛下，臣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说。"

"臣想给朝廷立个规矩。"

李嗣源一愣："什么规矩？"

冯导深吸一口气，把自己憋了很久的那套东西拿了出来。

"中书舍人起草——门下省审核——尚书省执行。"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蹦。

李嗣源听着，眉头皱起来了。

这套东西不是冯导发明的。

唐代就有。三省六部，中书出令，门下封驳，尚书执行。理论上，一个政令要经过三道关才能落地。

但在五代，这套东西早就名存实亡了。

为什么？

因为乱世嘛。打仗要紧，活命要紧，谁有功夫走流程？

皇帝急了，直接口谕。枢密使急了，直接下帖。将军急了，直接拔刀。

五代的朝政，本质上就是一场大型即兴表演。

大家都不按剧本走，全靠临场发挥。

演得好不好？全看演员水平。

冯导最烦的就是即兴表演。

他在片场干了那么多年，最怕的就是导演说"来，咱们即兴一下"。

每次说这话，出来的东西都惨不忍睹。

演员不知道自己该干嘛，摄影师不知道该拍谁，灯光师不知道打哪儿，道具师更是一脸懵。

没有流程的创作，不是艺术，是灾难。

"陛下，"冯导尽量把话说得简单，"以后凡有政令，先由中书舍人起草文书，写明事由、依据、执行方式。然后送门下省审核——审核什么？审核该不该办、合不合规、有没有漏洞。审核通过了，再交尚书省去执行。执行完了，还要回报中书，记录在案。"

李嗣源听完，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三个字：

"太繁琐。"

冯导心里一沉。

他就知道会是这三个字。

"冯卿，"李嗣源揉了揉太阳穴，"朕知道你的意思。但你看，契丹那边三天一小扰，五天一大扰。地方上今天报旱灾，明天报兵变。朕要是每件事都走你这套三步流程——"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等到文书走完，仗都打完了。"

这话有道理。

五代是个什么环境？是个天天在着火的环境。你还在那儿填消防审批表，火已经烧到房梁了。

冯导理解李嗣源的烦躁。

但他更清楚一件事——

越是着急，越不能乱。

片场着火了怎么办？

手忙脚乱地拿水泼？那叫添乱。

正确的做法是——消防组就位，切断电源，疏散人员，清点人数，控制火势蔓延。

每一步都有人负责，每一个动作都有序。

乱中出错，才是片场最大的杀手。

"陛下，"冯导没有退让，"臣不是说所有事都走流程。紧急军情，陛下直接决断，臣绝不阻拦。臣要的是——日常的、常规的政令，要有个章法。"

"比如？"

"比如征税。今年收多少，怎么收，谁来收，收了交给谁。这不该是陛下随口一句话定的事。这该是一套文书、一套审核、一套执行。"

"比如用人。谁当刺史，谁做县令，谁该升，谁该降。这也不该是枢密使一句话的事。"

"比如工程。修河、筑城、建仓。谁来设计，谁来出钱，谁来监督，谁来验收。"

冯导一口气说了五六个"比如"。

每说一个，李嗣源的眉头就舒展一分。

因为这些事，确实一直是他的心病。

他不是不知道乱，他是没办法。

五代的皇帝，大多数不是不想把事情办好，是不知道怎么把事情办好。

制度这东西，在乱世里是最先被扔掉的东西。因为大家觉得它碍事。

等到发现离了它寸步难行的时候，已经回不去了。

"陛下，"冯导最后说了一句，"流程不是为了让事情变慢，是为了让事情不白做。"

"您想想安重诲。"

李嗣源一震。

"安重诲办事快不快？快。效率高不高？高。但他办的事，有多少是合规的？有多少是经得起查的？最后他倒台，陛下要收拾多少烂摊子？"

"一个人跑得快，不如一整套机器转得稳。"

这一句，李嗣源听进去了。

第二天，圣旨下了。

《政令三司流程诏》。

内容不复杂，就三句话：

一、凡常行政令，须经中书舍人起草，明其事、定其责、列其程。

二、起草毕，送门下省审核。门下省有权驳正，驳正三次不改者，奏请皇帝定夺。

三、审核通过，交尚书省执行。执行有结果，须回报中书，归档存案。

诏书一下，朝中炸锅了。

反对的声音很大。

首先是军人集团。

"打仗的事也要走流程？契丹打过来了，我还要等中书起草、门下审核？等我文书走完，契丹人都回草原了！"

冯导早料到这一条，在诏书里加了一句："军情急务，不受此限。"

一句话堵住了嘴。

然后是枢密院。

安重诲死了，枢密院换了个新头目，是个老油条。他看得出来，这个流程一旦确立，枢密院的权力就要被削掉一大块。

凭什么以前我一句话就能办的事，现在要过三道关？

他上疏反对，说这套流程"繁文缛节，有悖军国机务之速"。

冯导回了一封公文，措辞客气，内容硬得跟石头一样：

"流程所限者，非军务之急，乃权臣之私。"

那老油条看了这八个字，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听懂了。

这流程限的不是皇帝的权力，限的是他这种人的权力。

最后是文官内部的质疑。

有人觉得，冯导这是在给自己揽权。中书省是流程的起点，门下省他的人多，尚书省他也插得进手——

三步流程，三步都在他手里。

冯导听到这个质疑的时候，笑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门下省审核的否决权，交给了几个公认的耿直老臣。

这些人不是他的人。甚至有人以前弹劾过他。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看到——

这套流程不是他冯导的私人工具。

它是所有人的护栏。

流程立起来之后，效果慢慢显现了。

第一件看得见的事，是"扯皮"变少了。

以前两个部门互相推诿，一件事能拖半年。现在文书上写着谁起草、谁审核、谁执行，白纸黑字，谁也赖不掉。

第二件，是"乱命"变少了。

门下省的审核不是摆设。有个地方官上奏，说要加征一笔"特别税"。门下省一看，没有依据，直接驳了。

那个地方官气得直跳脚，说门下省"掣肘"。

冯导说了一句话，传遍了朝堂：

"掣肘不是坏事。手被掣住了，才不会乱挥刀。"

第三件，是最让李嗣源感慨的。

有一回，一个刺史被举报贪腐。按以前的办法，李嗣源直接下旨抓人就是了。

但这次，流程走了。

中书起草了调查文书，门下审核了证据，尚书派了人去查。查了一个月，发现举报不实——那个刺史是被政敌构陷的。

李嗣源后怕不已。

"若按朕以前的性子，这道旨一下，此人就完了。"

他看着冯导，说了一句让满朝文武都听得见的话：

"流程虽繁，却能救人。"

但繁琐的问题确实存在。

李嗣源不是没抱怨过。

有一回，一件小事——某个县要修一段堤坝——走流程走了半个月。中书起草三天，门下审核五天，尚书安排执行又拖了几天。

等文书到了地方，雨季都快过去了。

李嗣源在朝会上发牢骚："冯卿，你这流程好是好，就是慢。朕修个堤坝，比你拍一部戏还费劲。"

满朝文武哄笑。

冯导也笑了。

"陛下，"他说，"那臣问一句——以前不走流程的时候，修堤坝的事，办了没有？"

李嗣源想了想："……有时候办了，有时候忘了。"

"那办了的，修好了没有？"

"……有的塌了。"

冯导点点头："这就是了。慢，是慢。但慢出来的堤坝，不塌。"

"臣宁愿它慢，不愿它塌。"

李嗣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半晌，他说："行吧。烦归烦，你这套……确实管用。"

那天散朝之后，冯导走在宫道上。

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朱红的宫墙上，颜色深得像要滴下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上辈子在片场的时候，跟一个制片人吵过一架。

那个制片人说："流程有什么用？好片子是靠才华拍出来的，不是靠表格填出来的。"

冯导当时回了一句：

"才华决定片子上限，流程决定片子能不能拍完。"

现在他站在五代的朝堂上，做着同样的事。

他用导演的方式，给一个乱了几十年的朝廷，装上了三道闸。

起草是写剧本，审核是把关，执行是开机。

每一步都有人签字，每一个决定都有据可查。

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改革。

但在五代，这是第一次有人认真地、系统地，把"规矩"这两个字搬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可以不喜欢规矩。

但皇帝不能没有规矩。

冯导走回政事堂，坐下，铺开下一份文书。

桌上还放着崔大花早上塞给他的一包核桃。

他剥了一个，咬了一口。

慢就慢吧。

稳比快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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