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淬火丹魂

石屋木门被风轻轻推开。

风尘裹挟细碎尘土，迎面吹在陆东脸上。

他抬手拢了拢破旧褪色的外袍，抬步踏出屋外。肋下骨裂旧伤隐隐作痛，丝丝缕缕的钝感持续不断。

贴身储物袋中，静静躺着三十枚中品灵石，还有小半份未用完的养骨灵药。

这点资源，勉强够稳住周身伤势，调养肉身。想要修复破碎道基，无异于痴人说梦。

脚下石板路面坑洼不平，积着隔夜污水，脚步落下，啪嗒轻响。

坊市主街人流拥挤，沿街叫卖、讨价还价的嘈杂声此起彼伏，终年不息。

陆东心神微动，悄然开启【尘缘窥纹】。

往来行人身周，尽数浮起一层或浓或淡的神魂光晕。吉纹与厄纹交错缠绕，清晰显化，毫无遮掩。

他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心中了然。

坊市之内，大半底层散修、凡俗流民，神魂之中皆沉睡着富余吉纹。

这些禀赋机缘沉眠心底，自身无法门激活，换不来灵石丹药，终究是闲置无用。

可对于诸多求资质、求道机的修士而言，这些不起眼的吉纹，便是千金难寻的修行契机。

一边是身怀至宝、无处可用，只求苟活保命；一边是遍寻不得、重金求取。

这便是他唯一的生路。

只是眼下，横亘着一道死结。

他缺少本金。

命契缔结，最重本心赤诚。

想要收取他人富余吉纹，必先拿出对方急需的实打实资源。仅凭空口许诺，对方心底但凡存半分疑虑，本心不达，交易便会直接作废，没有半分侥幸可言。

陆东收回目光，穿过两条交错窄巷，行至坊市西南的流民街角。

此地无规整商铺，连片皆是低矮茅草棚，地面烂草混杂污泥，肮脏不堪。

四处尽是挣扎求生之人，微弱的**、孩童细碎的哭声，断断续续，萦绕不散。

他脚步顿住。

前方一处茅草棚下，跪着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

少年名唤阿荆。

身上粗布褂子破洞遍布，浑身布满新旧交错的淤青伤痕。他双臂紧紧搂着怀中一名瘦小孩童，额头抵着泥泞地面，不停叩首。

“各位前辈、大爷，行行好，赏一味灵药，救救我弟弟。”

额头反复磕碰泥土，沾满灰污，已然磕出淡淡的红痕。

陆东缓步上前，心念一动，窥纹之力悄然铺开。

少年阿荆神魂表层平平无奇，无半点修行纹路，深处却被一层薄薄迷雾遮掩，雾中裹着一团赤红凝练纹路——【淬火丹魂】。

乃是上等丹道先天吉纹。

可惜阿荆身为凡俗之人，无灵根。这般顶尖丹道天赋沉睡神魂，于他而言，半点用处也无，终生无法激活。

视线移向他怀中的幼童。

孩童名唤阿禾。

双目紧闭，面色灰白死寂，脖颈、小臂爬满细密的青黑色蛊纹，气息微弱至极，胸口起伏几不可查。

是青缕腐心蛊。

此蛊阴毒，专噬神魂。

他心中瞬间理清解法，需清魂草、凝露花、淬神丹三样灵药配齐，方能彻底拔除蛊毒，合计需要两百余枚中品灵石。

这般数目，凭阿荆一介凡俗流民，穷尽一生，也无从凑齐。

街边往来修士络绎不绝，大多侧目一瞥，便漠然离去，无人愿意为两个凡人损耗资源。

片刻后，一名身着灰衫的贩子停在棚前，搓着双手，目光落在幼童身上，眼底藏着算计。

“你弟弟身中蛊毒，已然没救。不如卖给我做蛊引，我给你二十枚下品灵石，足够你独自活下去。”

阿荆身躯骤然绷紧，双臂将怀中孩童搂得更紧，猛然抬头，双目通红。

“滚！别碰我弟弟！”

“小小年纪，不识好歹。”贩子脸色一沉，“留在你手里，早晚也是一死，不如换些实在好处。”

话音未落，他伸手便要去抓棚内的阿禾。

阿荆咬牙挥拳，狠狠砸向贩子小臂。

贩子吃痛，怒意骤起，扬手一记耳光甩出。

“啪！”

清脆响声在嘈杂街角格外刺耳。

阿荆单薄的身躯被直接扇倒在泥泞之中，嘴角崩裂渗血。他不曾松手，死死将阿禾护在身下，不肯退让分毫。

贩子抬脚欲踹，周边几名流民连忙出声劝阻。

几番拉扯之下，贩子骂骂咧咧，终究不甘心地转身离去。

阿荆撑着泥泞地面，缓缓爬起。半边脸颊高高浮肿，血珠顺着下颌滴落泥土。

他没有哭闹，只是反复探着怀中小童的鼻息，嗓音沙哑干涩。

“阿禾，再撑一撑，哥一定救你。”

全程始末，尽数落入陆东眼中。

阿荆，是眼下最合适的交易对象。

身怀无价丹道吉纹，自身无用，唯一执念便是救活弟弟。两百余中品灵石的药资，是他此生无法跨越的天堑。

陆东抬脚上前，脚下泥水轻响。

阿荆闻声骤然抬头，眼底满是警惕戒备，反手攥起地上一块碎石，将阿禾死死挡在身后。

“你要做什么？”

陆东在两步之外站定，微微俯身，压低声线，避开过往行人耳目。

“你弟弟中的是青缕腐心蛊。再拖七八日，蛊毒彻底啃噬神魂，大罗难救。”

阿荆身躯猛地一颤，泛红的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光，攥着碎石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知道解法？你能救他？”他往前探了半步，已是绝境逢生的最后期盼，“我可以卖身为奴，做任何苦役，只求前辈救救阿禾！”

陆东轻轻摇头。

“卖身为奴，换不起解蛊灵药。此蛊需清魂草、凝露花、淬神丹三样配齐，共计两百余中品灵石。”

阿荆眼底刚燃起的光亮，瞬间彻底黯淡。

他垂落目光，指尖轻轻抚过阿禾冰凉枯瘦的手背，声音低沉绝望。

“两百多中品灵石……我一辈子也凑不齐。”

“但你身上，有一样东西。”陆东语声平稳，“于你毫无用处，却是修士争抢的天价机缘。”

阿荆低头看着自己满身污泥伤痕，满眼茫然。

“我一无所有，只剩一条性命。”

“此物藏于神魂之内，肉眼难见。”陆东道，“我若凑齐灵药，彻底治好你弟弟。你可愿意，将那东西交予我？”

风沙吹过街角，迷乱人眼。

阿荆垂眸望着怀中不时轻微抽搐的幼童，青黑蛊纹已然蔓延至下颌，死亡近在咫尺。

他听不懂所谓神魂物件，却清楚这是唯一的活路。

少年牙关紧咬，唇瓣咬出细密血痕，没有半分迟疑。

“只要能救活阿禾，不管是什么东西，我都给你。”

陆东静静注视着他，心中清明。

仅有口头意向，不足以缔结命契。

命契最重本心兑现。灵药未至，蛊毒未除，对方心底始终存疑，日后但凡心生悔意，契约便会直接失效。

他脑海之中，快速权衡利弊，梳理可行之路。

第一条路，寻高阶丹修预支灵石灵药，以未来的淬火丹魂吉纹抵债。

但他身负青阳宗叛宗废徒的名头，声名狼藉。贸然与人言说神魂命纹之事，只会被视作招摇撞骗，甚至引来强行逼供之祸。无人敢为他预支巨额资源，此路风险极大，根本行不通。

余下唯有第二条路。

前往坊市贷阁借贷，赊取灵药与灵石，先完成交易，收取淬火丹魂吉纹。日后寻得合适丹修，高价出让吉纹，连本带利清偿债务。

只是贷阁借贷，利息极高。

一旦吉纹滞销，无力偿债，放贷者便会依法追索，以他肉身、神魂抵账，九死无生。

阿禾时日无多，仅剩七八天光阴，他耗不起慢慢寻客。

别无选择，只能刀口舔血，赌这一局。

陆东收回目光，神色平静无波。

“我不做空口许诺。在此静待，切勿离开。我去筹药。”

说完，他转身迈步，朝着落星坊市正中的贷阁方向，径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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