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回村

老潘那一爪子挠下去，胸口直接开了花，血珠子顺着银纹的纹路淌，跟在地图上画红线似的。护士吓得嗷一嗓子，大夫冲进来就给他按住了，一针镇定剂下去，老潘眼皮子翻了翻，嘴里还在念叨：“别碰钥匙……别碰钥匙……”

我站在床尾，看着他被捆在床栏上的手腕子，心里头翻江倒海。

张驰从后头拽了拽我衣服角，压低声音：“出来说。”

走廊拐角，开水房，一股子消毒水掺着方便面的味儿。张驰把他那两本砖头书往窗台上一搁，眼镜摘下来擦了半天，擦完又戴上，这才开口：“陈默，你爷爷的老宅还在不在？”

“在啊，河北那边，靠山屯，村里就剩几个老头老太太了。我二大爷帮着看着呢。”

“里头东西动过没有？”

我想了想：“前年回去上坟，进去看了一眼。爷爷那屋的柜子还在，锁着，钥匙在我二大爷那儿。里头有什么我真没细看，就记得柜子顶上有个油布包……”

“那包就是《长生引》。”张驰一拍大腿，“你爷爷当年从龙渊带出来的东西，册子和钥匙，都搁在里头？”

“册子我见过，那本发黄的破本儿嘛。钥匙……钥匙我没印象。”

张驰深吸一口气，那表情跟期末划重点的教授似的：“我爷爷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当时没当回事儿。他说‘陈家那小子要是哪天想不开了要去龙渊，你千万拦住他。那把青铜钥匙是‘关门’用的，但它同时也是‘开门’用的。册子和钥匙，一个不能少，一个也不能多。册子没了，钥匙就成了路标；钥匙没了，册子就成了催命符。两个都在，才是锁。”

“什么意思？”

“意思是，”张驰盯着我眼睛，“老潘不是被鱼符咒的。他是被人拿青铜箭矢射中之后，银血咒发作。那箭矢本身就是‘门’的一部分，它通过伤口把人跟门连起来了。现在门已经‘闻’到味儿了，七天之内，你要么用钥匙和册子重新把门关上，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门自己长脚走过来。”张驰伸出两根手指头，“第一，赶紧回靠山屯拿册子。第二，把老潘安顿好，不能让他到处跑，他现在就是个人形信号塔，走到哪儿门就跟到哪儿。”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老潘刚才在医院走廊里挣扎的时候，对面墙上那排挂号的队伍，最末尾那个穿灰褂子的老头，好像……一直在盯着老潘胸口看。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那老头手里还拎着个菜篮子，篮子里头露出一截红绸子，跟过年挂的门帘子似的。

“张驰。”

“嗯？”

“医院里头可能已经不安全了。”我三言两语把灰褂子老头的事儿一说，张驰脸都绿了，他这人想象力比我丰富十倍，一秒钟之内估计已经脑补出八种老头杀人灭口的方法了。

“走走走！现在就走！”他一把薅住我胳膊，拽着就往电梯跑，“老潘不能在这儿待了，大夫护士都看见了，回头再给报个疾控中心，咱俩就得穿着防护服去挖墓了！”

“去哪儿？我家那摊儿？”

“靠山屯！老潘带上，咱们仨一块儿去。把你爷爷的东西取了，再想办法。路上再说。”

——

二十分钟后，我开着我那辆二手哈弗，拉着张驰和老潘，从医院后门溜了。老潘被镇定剂整得迷迷糊糊，躺后座上头歪着，嘴里偶尔冒出一句“门关上了”，偶尔又蹦一句“嫂子，给我盛碗面”。张驰坐副驾，腿上摊着那两本砖头书，手机开着百度地图导航，一边看路一边念叨：“国道走京哈，转承德，再往北……陈默你这车行不行啊？油箱满的吗？”

“满的，昨儿刚加的。”

“刹车好使吗？”

“好使。”

“轮胎呢？我听着怎么有点跑偏？”

“张驰，”我扭头看了他一眼，“你再废话我现在就把你扔服务区，你信不信？”

张驰闭嘴了，但只闭了大概三秒钟。三秒之后他又张嘴了，这回换了话题：“哎，你二大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好说话吗？”

我想了想我二大爷陈大河。六十七了，一辈子没出过靠山屯，种地、养鸡、给村里红白喜事当总管。嘴碎，爱管闲事，最大的爱好是给人说媒，第二大的爱好是给人算命。我爷爷在世的时候总骂他“半仙儿”，说他算的那玩意儿“狗都摇头”。

“好说话。”我说，“就是有个毛病，见着生人爱给人算命。你甭管他说什么，听着就行了，别抬杠。”

“算命？”张驰乐了，“我这辈子最不信这个，封建迷信……”

“那你裤腰带上挂的那个五帝钱是干啥的？”

“辟邪！两码事！”

三个半小时后，靠山屯。

村子在一条山沟沟里头，拢共就二十来户人家，青壮年全在外头打工，剩下些老头老太太，太阳一落山就关门闭户，街上连条狗都懒得溜达。我二大爷家住在村东头，门口两棵老槐树，树底下拴着条大黄狗，那狗见着我车就疯了似的叫。

车刚停稳，二大爷推门出来了，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碗，碗里是半碗炸酱面，嘴里嚼着蒜，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那脸笑成了干核桃：“哟！默子！你咋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让你二大娘给你炖只鸡啊！”

“二大爷，我……”

“等会儿！”二大爷一抬手，目光越过我，落在张驰身上。张驰正从副驾往下出溜，一脸戒备。二大爷端着碗绕着张驰走了三圈，突然一伸手，拽起张驰的左手，翻过来看掌纹，那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干了几十年练出来的。

“这后生，”二大爷咂咂嘴，“命里带煞，面带桃花，煞里藏桃，桃里带煞，一辈子犯小人，但每次犯小人都有贵人兜底。你最近是不是被人坑过？”

张驰愣了半天：“我……我去年买理财让人卷了八万。”

“准了！”二大爷一拍大腿，碗里的炸酱差点甩出去，“我就说嘛！你这掌纹，坑你的那人姓王，对不对？”

张驰眼睛瞪圆了：“卧槽你怎么知道——”

我一把把二大爷拽过来：“二大爷，先别算卦了，出事儿了。”我把老潘从后座拉出来，他这会儿药劲还没全过，站都站不稳，但胸口那银纹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跟贴了层锡箔纸似的。

二大爷一看那纹，搪瓷碗“哐当”掉地上，炸酱面扣了黄狗一脑袋。狗嗷一声跑了，二大爷脸白了。

“这……这是那东西！”他嗓门都劈了，“你爷爷当年回来的时候，身上也有这个！后来是拿那个……那个油布包里的玩意儿镇住的！”

“东西还在吗？”

“在在在！在柜子里锁着呢！钥匙在我这儿！”二大爷哆哆嗦嗦从裤腰带上解下一把铜钥匙，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手停在半空，“不行，默子，你爷爷交代过，那柜子不能随便开。他说里头有‘活物’，开柜得看时辰，得对着日头……”

“还看什么时辰啊二大爷！”我急得直跺脚，“老潘都成这样了，再不开柜他就要变成咱村第五十七棵老槐树了！”

“那不行，那不行！”二大爷抱着门框不撒手，“你爷爷说了，开柜之前得先拿黑狗血在门口画一道线，不然那东西跑了你负责啊？”

张驰在旁边突然插嘴：“黑狗血画线？这是‘封门’的土法子啊！陈默，你爷爷留了后手！”他一把抓住二大爷的胳膊，“大爷，黑狗有吗？”

二大爷一指外头：“村口老赵家养了一条，纯黑的，一根杂毛没有……”

“借！”

二大爷去借狗了。我扶着老潘往屋里走，张驰跟着，嘴里还在念叨：“封门线、时辰、油布包……你爷爷这是把整个靠山屯都布置成了一个阵啊。陈默，你爷爷当年到底在龙渊里看见了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地防着？”

老潘靠在我肩膀上，突然睁开眼，清醒了一瞬，凑到我耳边，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话，说完就又昏过去了。

他说的是：“你爷爷……把门……关了一半。另一半……在……张驰爷爷……手里。”

我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张驰。

张驰还在那儿研究二大爷家堂屋墙上的黄历，浑然不知。

我咽了口唾沫，没吭声。心里头那根弦，越绷越紧。

我爷爷留了钥匙，那另一半呢？张驰他爷爷，到底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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