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狗血

二大爷拽着那条黑狗回来的时候，那狗四脚蹬地，脖子梗得跟头驴似的，一百个不乐意。老赵头跟在后头，手里攥着狗绳，嘴里骂骂咧咧：“陈大河！你借狗就借狗，说清楚干啥使啊！我家黑子要是少一根毛，你赔我三斤鸡蛋！”

“三斤就三斤！”二大爷一手攥狗绳一手薅狗脖子，“默子，快，拿碗来！”

我跑进灶房拿了个豁口的粗瓷大碗出来，二大爷接过碗往地上一蹲，左手搂狗脖子，右手从腰后头抽出把生了锈的杀猪刀，嘴里念叨：“黑子乖啊，不疼不疼，就放一小盅……”

那狗一看刀，嗷一嗓子，后腿一蹬，正好蹬在二大爷膝盖弯上。二大爷“哎哟”一声往后一仰，刀脱了手，在水泥地上“当啷”转了三圈。黑狗趁着这空当挣脱了狗绳，跟一道黑色闪电似的窜进堂屋，直接钻八仙桌底下不出来了。

“你这狗！”二大爷趴地上拿扫帚捅桌底，“出来！配合一下工作！”

黑子在桌底下冲他龇牙，喉咙里呜呜的。

张驰站在门口，整个人跟冻住了一样，脸从白到青，从青到紫，最后憋出一句：“陈默，这狗……这狗咬人吗？”

“不咬。”老赵头在旁边接话，“就是爱往人裤裆里钻。”

张驰“嗖”一下退到院子里去了，躲我身后头，那手还揪着我后衣角。我回头瞅了他一眼：“你至于吗？一米七八的个儿怕一条狗？”

“我不是怕狗，”张驰推了推眼镜，一脸严肃，“我是怕狗嘴里的细菌。狂犬病潜伏期最长能到十年你知道吗？一旦发作死亡率百分之百……”

“行行行，您老在这儿站着，我去。”

最后是我趴地上拿一块红烧肉把黑子从桌底下逗出来的。二大爷趁它埋头吃肉的空当，一把薅住后腿，老赵头摁住狗头，俩人合力总算把血放了小半碗。黑子委屈得直哼哼，完事后二大爷赔了它一根火腿肠，这才消停。

我端着那碗黑狗血，二大爷指挥我：“大门口一道线，门槛上画满，两边门框各来一竖道。默子你画的时候嘴里得念——‘黑狗血，封鬼门，邪祟不敢进家门’——得念三遍，少一遍不灵。”

“二大爷，这都啥年代了……”

“你念不念？不念我念！”

“念念念！”

我端着碗蹲门口画线，张驰在旁边拿手机录视频，嘴里还叨叨：“这要是发抖音，标题就叫《河北农村神秘仪式实录》，播放量绝对过百万……”

“你敢发我弄死你。”

画完门口，二大爷又让我把堂屋门、里屋门、还有西屋那个锁着的大柜子跟前全画了一遍。那碗血用了个底朝天，老赵头心疼得直嘬牙花子：“这得吃多少猪肝才能补回来……”

一切弄妥，二大爷把铜钥匙掏出来，对着日头照了照，又掐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申时三刻，日头偏西，阳气将弱未弱，正是开柜的好时候。再等半刻钟。”

张驰凑过来小声跟我说：“你二大爷这业务挺熟练啊，以前干过这行？”

“他干了四十年红白喜事总管，你说呢。”

半刻钟跟过了半辈子似的。老潘在里屋炕上躺着，呼吸倒是平稳了，就是胸口那银纹又往上爬了一指宽，已经到了腮帮子底下，再往上就到眼角了。我盯着那纹路看了半天，总觉得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跟肠子似的，看一眼就起鸡皮疙瘩。

申时三刻一到，二大爷深吸一口气，把铜钥匙捅进大柜子的锁眼，咔嗒一声，锁开了。他退后三步，冲我摆手：“默子你来开，你爷爷的东西，得你陈家的人先沾手。”

我走上前去。那柜子是个老榆木的，两开门，刷了暗红色的漆，柜门上还贴着两道褪色的黄纸符。我两手攥住门把手，回头看了一眼张驰。

张驰点点头，手里攥着手机，摄像头对着柜门：“你开，我录着呢。万一蹦出什么玩意儿来，咱好歹留个证据。”

“你就不能盼点好？”

“我这是严谨。”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拉柜门。

嘎吱——一股子陈年樟脑丸混着旱烟叶子的味儿扑面而来。柜子里头没蹦出什么怪物，就整整齐齐码着几个油纸包，还有一个黑漆木匣子。我一眼就认出那个油布包，跟爷爷当年塞给我的一模一样，粗蓝布面，用麻绳十字捆着。

“就这？”张驰凑过来，语气里透着失望，“我还以为得有个机关暗器啥的……”

话音未落，二大爷在后头突然喊了一声：“别动！”

晚了。张驰的胳膊肘已经碰到了柜子内壁一块凸起的铜疙瘩。就听“嘎嘣”一声，柜子顶板上弹开一个暗格，从里头“嗖”地蹿出来一条东西，黑乎乎的，手指头粗细，直奔张驰面门。张驰吓得“妈呀”一嗓子往后仰，那东西贴着他鼻尖飞过去，“啪”一声钉在身后门板上。

定睛一看，是条木头蛇，雕得跟真的一样，嘴里叼着一卷发黄的纸。

“我操！”张驰脸都白了，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这这这……暗器！真有暗器！”

二大爷踱过来，伸手把那木蛇从门板上拔下来，递给我：“你爷爷做的，防贼用的。这玩意儿没毒，就是弹出来吓人一跳。纸条里写的啥？看看。”

我把那卷纸抽出来展开，上面是我爷爷那歪歪扭扭跟鸡爪子扒拉似的字。我认得，小时候爷爷教我写毛笔字就这风格，全村独一份。

纸上就两行字：“默子，你要是找到这儿，说明那扇门又开了。别慌，爷爷给你留了后手。匣子里有个青铜片，拿着它去福建，找‘海漂子’孙老歪。他是当年跟我一起下海的人，还活着的话，应该八十多了。记住，钥匙别离身，睡觉都给我攥着。”

落款：你爷爷，陈大川。

日期是爷爷去世前三个月。

张驰凑过来看完，沉默了三秒，然后冒出一句：“你爷爷这字……跟我爷爷有一拼，俩人文盲互助协会的。”

“你爷爷的字才像狗爬！”

“你骂谁呢？我爷爷好歹是高中文化！”

“高中文化写那字？我们村小学毕业的都比他强！”

二大爷在旁边打断：“行了行了，先看匣子。”

我把黑漆木匣子捧出来，沉甸甸的，大概两斤来重。匣子盖上刻着一个图案，是一个圆圈里头套着条蛇，蛇头咬着蛇尾，跟太极图似的。匣子没锁，一掀就开。

里头铺着红绸子，绸子上躺着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片，形状跟鱼符差不多，但上面刻的图案更复杂，中间有个钥匙孔形状的凹槽。青铜片旁边还有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一撮灰白色的粉末，闻着有股子海腥味。

二大爷凑过来看了一眼那粉，脸色骤变：“这是……骨灰？”

张驰凑过来闻了闻，眼镜差点掉进匣子里：“不对，这不是人的骨灰。这是‘鲛骨粉’，古书上说海里头有种鱼，叫鲛，骨头磨成粉能辟水邪。你爷爷从龙渊带出来的。”

我盯着那块青铜片，脑子里飞速转着。爷爷说这是后手，又说让去找孙老歪。孙老歪……这名字听着就像个不靠谱的。八十多了，还在不在都两说。

正想着，里屋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我们仨同时一激灵，冲进去一看，老潘滚到地上了，被子缠在身上，眼睛瞪得溜圆，手指头抠着地板缝，嘴里一个劲儿念叨：“来了……来了……”

“什么来了？”我蹲下去扶他。

老潘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又掐进肉里了。他这次眼神贼清醒，一点都不像打了镇定剂的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盯着我眼睛：

“门……到村口了。”

“你说什么？”

“我感觉得到。”老潘松开我手腕，指了指自己腮帮子上那片银纹，“这玩意儿在跳，跟手机信号似的，离门越近跳得越快。现在跳得跟兔子蹬腿一样，门就在村口那两棵老槐树跟前。”

张驰二话没说冲到窗户边，扒着窗框往外一看，整个人僵那儿了。

“陈默……”

“咋了？”

“村口那两棵老槐树底下……多了个人。”

我和二大爷同时扑到窗边。夕阳刚好压在对面山梁上，村口两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中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穿灰褂子，拎着菜篮子，篮子里露出一截红绸子。

就是医院走廊里那个老头。

二大爷倒吸一口凉气，往后连退三步，撞在炕沿上差点摔个屁股蹲：“那那那……那不是人！”

“你认识？”我扭头看他。

二大爷脸都扭曲了，声音打着颤：“你爷爷当年回来的时候，我在村口远远看过一眼，他身后头跟着个东西，就长这样。灰色的褂子，红绸子篮子，走路没声儿。你爷爷说那叫‘引路人’，门一开，它就先到。”

张驰在窗户边突然又喊了一声：“陈默！那老头往咱家来了！”

我冲到窗口往外看，灰褂老头正不紧不慢地沿着村道走过来，步子迈得不大，但速度贼快，跟脚底下装了滑轮似的。最瘆人的是，他走过的路面上，水泥地缝里，草叶子全枯了，蔫巴巴地发黄。

老潘在我身后头，用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又像哭又像笑的怪声喊了一句：

“别让它进院！进了院，狗血线就挡不住了！它得从大门口过——得让它从正门走！”

我一拍大腿：“二大爷！大门口那线画全了吗？左边门框那竖道你看着我画的，画到底了吗？”

二大爷脸都绿了：“我……我光顾着看你画，忘了提醒你——左边门框底下那截，让门槛上的泥给蹭掉了一块……”

门外，灰褂老头已经走到胡同口了。黑子在院子里突然“嗷”一声狂吠，夹着尾巴窜进了灶房，一头扎进灶膛里，烫得又蹦出来，死活不肯出来了。

张驰看着我，我看着他。他咽了口唾沫：“陈默，你爷爷留的那青铜片……是不是能挡这东西？”

“我他妈哪知道啊！”我一把抓起黑漆匣子，把那块青铜片攥在手里，冰凉冰凉的，跟攥着块冰坨子似的，“二大爷！还有别的招没有？”

二大爷一咬牙：“有！把你爷爷的牌位请下来！陈家祖宗镇宅，它再邪乎也得给三分面子！”

张驰：“那玩意儿要是不给面子呢？”

二大爷：“那就只能看默子跑得快不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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