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心魔

我盯着那张脸，脑子里翻江倒海。

那张脸跟我爷爷相册里那张照片一模一样，连下巴上那颗痣的位置都不差。它笑的时候嘴角微微往右上挑，跟我的习惯一样。我下意识也笑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赶紧把嘴抿上了。

“小默，你小时候最爱吃你妈做的糖拌西红柿。”它又往前走了一步，手从兜里掏出来，手心朝上张开，跟变戏法似的，“你看，爸给你带了。”

它手里真有一盘糖拌西红柿。白瓷盘子，红瓤绿蒂，上头撒了一层白砂糖，跟刚从冰箱里端出来似的冒着凉气。

张驰在后头吸溜了一下口水。

“别吸溜！”赵小满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

“我、我没吸溜！”

“你哈喇子都快滴我鞋上了！”

我没理他俩，盯着那盘糖拌西红柿看。我三岁那年确实爱吃这个，但我妈早就不做这玩意儿了，她改嫁之后连西红柿都不买了，嫌酸。这心魔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记忆，还挺会挑。

“爸，”我开口了，嗓子有点紧，“你当年为什么走？”

“心魔”歪了歪头，那动作跟我爸照片上那种军人的板正完全两回事：“走？爸没走啊。爸一直在等你。你看，爸给你留着好吃的。”

它把盘子往前递了递。我注意到它手腕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我爷爷那枚铜烟嘴，我爸有一枚，我也有一枚，那玩意儿是陈家男人的标配。但这东西手腕上干干净净，连个烟嘴的影子都没有。

“你手腕上怎么没有烟嘴？”我问。

“心魔”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笑：“烟嘴？什么烟嘴？小默你说什么呢？”

赵小满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了：“陈默，你这爹不行啊，连自己家东西都不知道。”

“心魔”的表情变了一下。就那么一下，跟电视信号闪断似的，那张脸上五官扭曲了一瞬间，然后又恢复成我爸的样子。

“小默，别闹了。跟爸回家。你看这地方阴森森的，多吓人。”

“我爷爷信里说了，底下有东西会变成我最想见的人骗我。”我往前走了一步，把铜钥匙攥紧了，“你变得挺像的，但是细节不行。我爸左手手腕上有一道疤，是被窑炉烫的。你没有。”

“心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那儿光光滑滑的，连个蚊子包都没有。它再抬头的时候，脸上那笑还挂着，但眼神变了，从温和变成了冷飕飕的。

“小默，你记错了。那道疤在右手。”

“放屁。我爸左撇子，烧窑的时候右手拿火钳，左手扶坯子，烫也是烫左手。”

“心魔”的笑容僵了。

赵小满在后头乐了：“得，露馅了。陈默你这心魔智商不行啊，连你爸哪只手有疤都没搞对。”

张驰小声嘀咕：“万一他爸真是右手有疤呢？”

“那你出题考考它。”赵小满拿胳膊肘杵张驰，“你问他陈默小时候外号叫什么。”

张驰真问了：“那个……陈默小时候外号叫什么？”

“心魔”眨了两下眼，脸上挤出个笑：“小默小时候没外号啊。”

“错了。”张驰声音突然大了，难得硬气了一回，“陈默外号叫‘闷墩儿’，他爷爷说的，因为他三岁才开口说话，急得他爷爷天天拿炒豆子逗他。”

“心魔”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它的五官开始跟水面似的波动，一会儿是我爸，一会儿是别的什么人脸，一会儿干脆就是个空白的椭圆。

“陈默……”它的声音也变了，从一个变成好几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叠在一块儿嗡嗡的，“你确定……你要关这个门？关了……你就再也见不着你爸了。”

“我爸魂在我手里，不用你操心。”我转头看了一眼那道石门旁边的铜轴，“再说了，我爷爷说了，门关了魂才能出来。你不让我关门，安的什么心？”

“心魔”不说话了。它的脸彻底变成了一团白雾，雾里头隐约能看见无数张脸在翻涌，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个个张着嘴无声地喊。

解雨臣在我身后突然开口：“陈默，它撑不住了，趁现在！”

我拔腿就往铜轴那儿冲。那根铜柱子得有一米高，顶上有个钥匙孔，形状跟我手里那把铜钥匙正对得上。我扑过去把钥匙往孔里一插，深吸一口气，往右拧。

一圈。铜轴里头“咔嚓”一声，底下的石板震了一下。

两圈。整面石壁上的纹路全亮了，从铜轴往四周蔓延，银白色的光。

三圈。归墟之门缓缓往两边打开了一条缝，缝里头涌出来一股风，凉的，但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暖意，跟冬天开了暖风空调似的。

门缝开到半尺宽的时候停了。门轴那儿伸出来一个铜把手，明晃晃的，上面刻着四个字——“以血封之”。

我掏出小刀，看着自己的手腕，咽了口唾沫。

“等会儿。”赵小满走过来，从包里掏出一卷纱布和止血带，“你先扎上这个。血放够了赶紧勒住，别真把自己放干了。”

“你会扎？”

“我十岁就会包扎了。村里谁家杀猪我都去看。”

“你拿我当猪？”

“差不多。”

她拿止血带把我胳膊扎紧，拍了拍我手腕：“割吧。横着割，别竖着，竖着割不深。”

我攥着小刀，刀刃搁在手腕上，凉得我牙疼。

“陈默。”解雨臣突然叫我。

我抬头看他。

“你爷爷信里说，血尽门闭。但没说你一定得死。”他从兜里掏出一小瓶东西递给我，“这是解家的‘凝血散’。割完了别等血尽，放个百来毫升，门轴吃够了血就会自动闭锁。然后把这个撒上去，血立马止住。”

“你他妈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就不敢割了。现在你刀都架手上了，我再说，你有点盼头。”

我瞪了他一眼，但心里确实踏实了不少。回头看了一眼赵小满，她点了下头。看了一眼张驰，那小子正闭着眼念经，也不知道念的哪门子经。

再看一眼那团白雾。它缩在墙角，翻涌得比刚才更厉害了，雾里头传出一个声音，这次是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小默……别割……妈心疼你……”

我操。

我咬着牙把刀往下一按。

疼。真他妈疼。刀口划开皮肤的时候，那种痛跟被马蜂蜇了不一样，是钝的，闷的，疼得整条胳膊都跟着抽。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铜轴往下淌，渗进纹路里。那些纹路开始吸血，咕咚咕咚的，跟渴了多少年似的。

我眼看着血往外流，脑子里开始发晕。大概放了有小半瓶矿泉水的量，铜轴突然“咔”的一声，门缝猛地往中间一合，砰地关上了。整面墙上的光从银色变成了暗红色，然后慢慢暗下去，最后彻底灭了。

“撒药！”解雨臣吼了一声。

我把瓶子里的粉末往手腕上一扣，一阵刺骨的凉意从伤口传上来，血真的止住了，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结痂。

我靠着铜轴滑坐在地上，喘得跟跑了八百米似的。

门关了。归墟之门，关了。

那团白雾在门关上的瞬间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惨叫，然后像被抽风机抽走了一样，缩进墙缝里，没了。

赵小满蹲下来看了看我的手腕，点了点头：“行，死不了。”

张驰从后头扑过来，眼泪汪汪的：“陈默你活着！你活着！”

“你他妈别扑！我胳膊疼！”

洞里安静下来了。我靠在铜轴上，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缓下来。手背上的银线已经缩回到虎口位置，颜色浅得快要看不见了。

这时候，我怀里那块牌位突然热了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烫得我赶紧掏出来。木头牌位表面在发光，银白色的，上面的字在动——“陈门远山之灵位”七个字慢慢变了，变成了“陈门远山之位”。

“你爸的魂出来了。”赵老栓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低头看着牌位，声音难得温和下来，“门关了，魂放了。带回家，找个好地方埋了。他能投胎了。”

我攥着牌位，那点温热慢慢从掌心渗进胳膊，渗进胸口。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但没掉。我爷爷说了，我心硬。

“行了。”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上去。老潘还在医院躺着呢。”

解雨臣拍了拍我的肩膀，难得露了个笑脸：“不错。你比你爷爷强。”

“我爷爷哪儿不行了？”

“他到最后也没敢割那一刀。”

我把牌位揣好，跟着他们往台阶上走。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回头问解雨臣：“哎，你说三个节点。阴坡和龙渊的‘引’断了，归墟门也关了。那阴坡那棵树呢？它死了没？”

解雨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理论上……应该枯了。”

“什么叫理论上？”

“意思是，得回去看一眼才知道。”

我叹了口气。

得，还有一趟阴坡要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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