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出墟

从井底往上爬的时候，我两条腿跟面条似的，浑身软得不行。

失血这事吧，当时不觉得，缓过劲来才发现整个人跟被抽了筋一样。我爬了没两米手就抖得攥不住绳子了，赵小满在上头催：“你倒是爬啊！绳子都快让你磨出火星子了！”

“我……我歇会儿……”

“歇个屁！你挂在绳子上歇呢？你当荡秋千呢？”

“我真没劲儿了……”

“你刚才割腕那会儿劲儿挺大的啊！”

我咬着牙往上蹭，蹭到井口的时候解雨臣一把把我薅上去，我直接趴地上不想动了。张驰在旁边给我灌水，灌得太急呛了一口，咳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你慢点灌！我跟你多大仇？”

“我这不是想让你快点缓过来嘛……”

“你这叫缓？你这叫呛猪呢！”

赵老栓蹲在我旁边，拿手电照我手腕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凝血散管用。伤口结痂了。回去之后别沾水，别吃辣的，养半个月能长好。”

“那我胳膊上这条银线呢？”

“断了‘引’，它自己会褪。快的话十天，慢的话一个月。你那个朋友老潘肚皮上的纹也会跟着消。”

我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些绿莹莹的引髓。它们明显比刚才暗了不少，刚才亮得跟霓虹灯似的，现在就剩一点微光，跟快没电的夜光手表一样。

“这些玩意儿是不是要灭了？”我问。

解雨臣站在旁边也抬头看了一眼：“归墟门关了，‘引’断了源头。这些东西没了养分，自己就枯了。整个昆仑墟，估计过个把月就跟普通山洞没啥区别了。”

“那咱以后还能来吗？”

“来干嘛？旅游？”

“收门票啊。”我一本正经地说，“‘昆仑墟古墓探险，惊险刺激，欢迎打卡’，一人收个八百八不过分吧？”

赵小满一脚踹我腿上：“你掉钱眼里了？刚差点死里头，转脸就要卖门票？”

“我这不是活跃气氛嘛！”

休息了十来分钟，我勉强能走路了。一行人顺着原路往回撤，穿过实层山洞、虚门、大厅，回到了那个走廊入口。出去的时候比进来快多了，没了那些提心吊胆的顾虑，脚底下利索了不少。

过暗河的时候我又踩了一脚水蜈蚣，这回没被咬，但那玩意儿在我鞋面上爬了一圈，赵小满笑得差点岔气：“陈默你跟水蜈蚣有缘啊，上回咬你，这回跟你握手呢。”

“你把手伸水里试试，它们肯定也跟你握手。”

“我不。我又不傻。”

回到暗河出口，天已经黑了。我们是在中午前后进的昆仑墟，折腾了七八个钟头，出来的时候外头星星都挂满了。解雨臣的越野车还停在原地，车屁股后面多了两条野狗，正围着轮胎撒尿呢。

“去去去！”张驰跑过去撵狗，那俩狗回头看了他一眼，压根没搭理他，继续撒尿。张驰捡了块石头假装要扔，狗这才慢悠悠地走了，临走还冲他打了个哈欠。

上车之后，我整个人瘫在后座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张驰坐我旁边，赵小满坐副驾驶，解雨臣开车，赵老栓还是坐副驾后头那个位置。

车一发动，我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有信号了，七八条未读消息。我划开一看，全是陌生号码，但内容一模一样——

“陈默，潘爱国醒了。问你在哪儿。”

连发了七八条，间隔半小时一条，最后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

“老潘醒了！”我一下子坐直了，扯得手腕伤口一疼，嘶了一声又靠回去了。

“你慢点！”张驰赶紧扶我。

“哪个号发的？”解雨臣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我报了号码，解雨臣听完挑了挑眉：“我家的人。我让他们在医院盯着潘爱国，醒了就通知你。”

“那你家的人在哪儿？我怎么一个都没见着？”

“见不着就对了。让你见着了还叫‘解家’？”

我撇了撇嘴，没再追问。掏出手机给那个号回了一条：“人醒了就行，我明天到。”

发完了我想起来个事儿，转头看赵小满：“哎，那树呢？咱得绕一趟阴坡吧？”

赵小满愣了一下，转头看赵老栓。赵老栓闭着眼，跟睡着了似的，但嘴动了：“顺路。拐一下的事。”

“顺什么路？”解雨臣头也不回，“从这儿到阴坡得开六个钟头。”

“那就开六个钟头。”赵老栓睁开眼，“那棵树不看一眼，我心里不踏实。万一没死透，明年又冒头了，谁去砍？”

解雨臣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吭声，过了两秒叹了口气，方向盘往左一打：“行。六个钟头，换着开。”

后半夜我跟解雨臣换了趟手，让他眯了一会儿。赵小满在副驾驶睡得直打呼噜，那呼噜声跟小摩托似的，张驰在后座拿手机录了一段，说要留着以后笑话她。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到了阴坡村。越野车停在村口，我推开车门下去，脚一沾地就愣住了。

那棵树，后山那棵引魂树，歪了。

之前它直挺挺地戳在山脊上，遮天蔽日的。现在整个树冠往东边歪了四十五度，主干上那些跟鱼鳞似的纹路全变成了灰白色，干裂的缝里往外渗着黑水，跟脓似的往下淌。树底下那片黑土，原本硬得跟水泥地似的，这会儿已经裂开了无数条口子，从缝里头往外冒白烟。

赵小满站在我旁边，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憋出一句：“死了。”

赵老栓拄着根棍子走过去，拿棍子敲了敲树干，咚咚响，跟敲空心砖似的：“死透了。根都烂了。”

“那树上那些名字呢？”

“没了。”赵老栓绕到树背面看了一眼，“名字全褪了。银光没了，刻痕也平了。这棵树现在就是根烂木头，过俩月自己就倒了。”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果然，之前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名全没了，树干上光溜溜的，跟被刨子刨过似的。我伸手摸了一下，树皮一碰就碎，跟烧透的炭一样往下掉渣。

“赵大爷，”我回头喊了一嗓子，“你太爷爷的名字也没了？”

赵老栓走过来看了一眼树根位置，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没了。老头儿这下能闭眼了。”

赵小满在旁边摸了摸自己脖子。她脖子上那条银线还在，但颜色已经淡了很多，从银白变成了浅灰。

“我这个呢？”她问我。

“解雨臣说了，断了‘引’自己会褪。等着吧。”

“要等多久？”

“他说十天到一个月。”

赵小满撇了撇嘴：“一个月？那我脖子不得让人看见？我夏天还穿不穿低领了？”

“你穿高领呗，时尚。”

“时尚你个头。”

从阴坡村出来，我们直接往福建赶。路上解雨臣打了个电话，让医院那边准备着。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头山往后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门关了，树死了，老潘醒了，我爸的牌位在我怀里揣着。

好像所有事都办完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解雨臣那小子太痛快了——给鱼符、给凝血散、送我们去昆仑墟，一路鞍前马后的，图什么？解家做事总有个说法，他还没跟我说。

“解雨臣。”我从后座探着脑袋凑到前排，“你帮了我这么大忙，想要什么？”

解雨臣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

“你爷爷当年答应过解家一件事，没来得及办就没了。”他侧头看了我一眼，“现在轮到你了。”

“什么事？”

“等潘爱国好了再说。”他嘴角勾了一下，“你先准备好钱。”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