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炮台立威断贼望

疤瘌刘捂着脸跑回快船上的时候，黄老虎正坐在船舱里喝茶。

听说商馆管事不仅没交人，还抽了自己心腹一记短剑，黄老虎手里的茶盏“啪”地砸在了舱壁上，碎瓷溅了一地。

“反了天了！这帮红毛番真当老子是泥捏的？”黄老虎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方桌，“传令下去，所有快船靠上码头，把这座岛给我围了！他佛郎机商馆不是要护着那小子吗？今天老子连他的商馆一起砸！”

黄老虎这回是真动了杀心。他带了十二条快船，将近百十号人，全都是水寨里最能打的亡命徒。十二条船呈扇形散开，直接堵在了孤岛的码头上，船上刀出鞘、弓上弦。几个水性好的刀手甚至已经跳进水里，嘴里咬着短刀，往商馆外围的木排上爬。

商馆里头，阿尔瓦罗站在碉楼二层，隔着石墙射击孔往外看，脸色铁青。

“管事，这帮地头蛇疯了。”翻译的通事吓得腿肚子直转筋，“他们要是真冲上来，咱们这点番兵，根本守不住四面墙！”

阿尔瓦罗转头看向陆铭，眼神里透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恼火：“陆先生，这就是你说的‘生意伙伴’？你的麻烦，现在变成了我的大麻烦。我的人要是死了，这损失算谁的？”

陆铭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水面上密密麻麻的快船，脸上倒没显出半分慌张。

“管事，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你商馆的碉楼里，应该架着四门长管炮吧？”陆铭回头看着阿尔瓦罗，“黄老虎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他只认得炮口。你今天只要在码头轰沉他一条船，剩下十一条自己就会滚回去。”

“开炮？”阿尔瓦罗冷笑一声，“你说得轻巧。我在这里是求财，不是来打仗的。这一炮轰出去，明天满剌加的市舶司就会来找我麻烦。生意还做不做了？”

“那管事觉得，你被黄老虎堵在岛上出不去，生意就能做了？”陆铭指着外面，“今天你交人，黄老虎会觉得你怕他。明天他就能带着人直接进你的货栈抢香料。你信不信？”

阿尔瓦罗不说话了，手指在窗棂上敲得飞快。

陆铭看准了他的软肋，直接抛出了底牌：“管事，只要你下令把炮口对准码头，剩下的事我来办。出了人命，算我奎记号的；惹了官司，我拿这批铜的钱给你填窟窿。你只要借我几门炮的势，事后我给你比市价低两成的货。”说罢，陆铭解下腰间一枚刻着奎记号徽记的铜牌，放在窗台之上，权作凭证。

阿尔瓦罗盯着陆铭端详许久，猛地一拍窗台：“好！这可是你说的。”他转头冲身后的番兵小队长吼了一嗓子叽里呱啦的洋话。

碉楼上的射击孔立刻被推开，四门黑洞洞的长管炮探了出来，黑黢黢的炮口居高临下，对准了码头上拥挤的快船。几名番兵持着火把立在炮侧，静候号令。

码头上，黄老虎已经让人把梯子搭上了木排。他站在船头上，手里提着那把阔背砍刀，正朝着商馆方向大喊：“里面的人听着！把姓陆的交出来，咱们还是好邻居！不然老子今天把你们全沉了！”

话音未落，商馆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铭带着马哥，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黄老虎一看陆铭出来了，咧嘴笑了：“哟，姓陆的，算你小子识相！自己出来送死了？”

陆铭没有停步，径直走到码头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黄老虎。海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连腰间的刀都没摸。

“黄老板，带这么多人来，是来买铜的，还是来送命的？”陆铭的声音不大，但顺着海风传遍了整个码头。

黄老虎笑得脸上的横肉直抖：“老子是来送你上路的！”

“那你抬头看看碉楼上。”陆铭指了指商馆的碉楼。

黄老虎一抬头，咧开的嘴还没来得及合上，眼珠子先直了。碉楼的四门长管炮正对着他的船队，炮口已经调好了角度。

“黄老板，你十二条船是挺多。”陆铭的声调没变，但字字像钉子一样砸在码头上，“可你这些船，加起来能扛住几炮？只要我一句话，你这半副身家今天就全得沉在海底。”

黄老虎攥紧手中的阔背砍刀，刀柄被手心浸出的汗水润得发滑，但他也是个在刀口上舔血的老江湖，没这么容易认怂。他眯起眼睛，咬着牙说：“你唬我？洋人要是敢开炮，他们这商馆明天就得被满剌加官府踏平！”

“那你就试试。”陆铭不仅没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木排最外沿，低头盯着黄老虎的眼睛，“你带着一百号人围攻佛郎机商馆，这件事传出去，明天满剌加的市舶司和佛郎机舰队就会找你的麻烦。你觉得官府是保你一个本地水寨，还是保大明朝跟佛郎机人的海贸？”

黄老虎腮帮子上的肉抖了两下，眼角余光瞥见身后几个手下，脸上已先见了怯色，握着刀的手不自觉地垂了下去。他心知这仗打不得——真要硬冲，他那几条木船连佛郎机人火炮的一轮齐射都扛不住。

陆铭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往前逼了半步，压着嗓子，语速极快地说了一句只有他俩能听见的话：“黄老虎，你今天要是敢动武，这生意就彻底断了。商馆的货以后全归我。你回去怎么跟你手底下那几十号兄弟交代？他们吃什么？喝什么？”

这句话，犹如一盆冰水浇在了黄老虎的头上。他手底下这帮打手本来就是为钱卖命，听闻再无财路，心里先怯了，原本拔出来的刀，又悄悄塞回了刀鞘，接连向后退开。

黄老虎回头看了一眼，心彻底凉了。

“姓陆的，算你狠。”黄老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今天这局，老子认栽。但这事儿没完。”他挥了挥手，准备让手下调转船头。

“哎，等等。”陆铭叫住了他。

“你还有什么事？”黄老虎恶狠狠地回头。

“规矩不能坏。买卖不成仁义在。”陆铭话音里带着几分嘲弄，“两万斤精铜里，我特意截留了一千斤没有交割。你要是想要，明天拿两千两银子来提货。”

“两千两？你他妈耍老子？”黄老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原本一千斤的铜，顶多值一千两，陆铭直接翻了一倍。

“这一千斤铜，就当是你给阿尔瓦罗管事赔罪的茶钱。”陆铭看着他，“当然，你也可以不要。不过过了明天，这铜你一斤也别想拿到。你自己掂量。”

黄老虎死死盯着陆铭，胸脯剧烈起伏。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买！”

看着黄老虎的十二条快船灰溜溜地掉头离去，陆铭这才转过身，重新走进了商馆。

大厅里，阿尔瓦罗看着陆铭的眼神已经变了。他亲自倒了一杯葡萄酒，递到陆铭面前：“陆先生，你不仅是个商人，你还是个疯子。不过，我喜欢跟疯子做生意。”

“管事过奖了。”陆铭接过酒杯，一口没喝，“该签的契约签了，该给的银票是不是也该给了？”

“当然。”阿尔瓦罗打了个响指，书记官立刻端上了满满一盘银票。整整一万八千两，票号涵盖了大明、满剌加、佛郎机各处商埠。

陆铭把银票仔细揣进怀里，就在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管事，还有一件事。”陆铭转过头，看着阿尔瓦罗，“你知道藤原商号吗？”

“藤原？”阿尔瓦罗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当然知道，他们是东洋最大的海商。怎么，你们也有过节？”

“不仅有过节。陈廷芳就是他的人，黄老虎也替他办过事。”陆铭把一张写着暗语的纸条压在酒杯下面，“今天这笔生意，藤原在满剌加的眼线肯定已经报上去了。管事如果不想被卷进去，最好早做打算。”

说完，陆铭拉着马哥，大步离开了商馆。

码头上，平沙号的接应小舢板已经靠了过来。陆铭跳上舢板，回头看了一眼岛上的白色石墙，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东家，你真神了。”马哥一边划船一边惊叹，“不仅白拿了银子，还让黄老虎吃了个哑巴亏。”

“这不算什么。”陆铭靠在船舷上，看着渐渐变小的孤岛，脸上却没什么笑容，“黄老虎是个地头蛇，咱们已经摁住了。可真正的麻烦，还没来。”

“你是说藤原？”马哥问。

“藤原手底下，可不止陈廷芳一个废物。”陆铭看着满剌加主港的方向，“咱们在满剌加搞出这么大动静，藤原的眼线现在肯定已经把消息送回去了。接下来，咱们要对付的，可是一个真敢在海上杀人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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