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夜海血影伏暗桩

平沙号全速驶离了佛郎机商馆的孤岛，直到那座白色的石堡彻底消失在视线里，郑奎才下令降半帆，往红树林深处的一个隐秘锚地开去。

船舱里，陆铭把一万八千两的银票拍在桌上。郑奎盯着那沓银票看了一会儿，拿起烟袋锅吧嗒吧嗒抽了两口，难得地露出了点笑模样。

“你小子，真把红毛番的钱给掏出来了。”郑奎拿起一张银票，对着油灯照了照，“有了这笔钱，咱们在南洋就能买地建栈，不用一直漂在船上了。”

“这钱不好拿。”陆铭没有笑，转头对马哥说，“传令下去，所有人今晚甲不离身，刀不离手。瞭望手加双岗，炮位安排人轮班守着。今晚谁都不许睡死。”

马哥一愣：“东家，银子也到手了，离满剌加主港也远了，还用这么紧张？”

“就是因为银子到手了，才更危险。”陆铭看着舱窗外漆黑的夜，“藤原商号在满剌加经营多年，眼线遍地。黄老虎吃了那么大的亏，前脚走，后脚就会把消息报给藤原。今天这局做得太满，藤原一定咽不下这口气。”

马哥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传令了。船舱里只剩下陆铭和郑奎。

郑奎吧嗒着旱烟，沉默了一会儿：“你怕藤原的人来？”

“不是怕，是肯定会来。”陆铭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在陈廷芳、黄老虎身上，咱们算是把藤原的爪牙一根一根地剁了。他如果还能忍，那他就不是东洋最大的海商了。”

夜色渐渐深沉，海面上起了浓重的水雾。平沙号在一片背风的礁石滩外抛了锚，船身随着微弱的浪头轻轻摇晃。

到了后半夜，海风里透着一股透骨的阴冷。

陆铭和衣靠在舵楼的舱壁上闭着眼，铁撬棍就搁在手边。突然，一阵极其细微的铁器刮擦声，顺着船板的缝隙传进了他的耳朵。

陆铭猛地睁开眼，一把抓起铁撬棍，贴着舱壁往外摸。

甲板上，大雾弥漫，能见度极低。两个值守的水手靠在桅杆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陆铭刚要喊人，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水花声。他快步走到船舷边，借着风灯漏下的那点微光往下看——

船舷外侧的木板上，死死贴着几个黑影。那些人身上穿着紧贴皮肉的黑水靠，嘴里咬着短刀，正顺着锚链和垂下的缆绳，像壁虎一样往上爬。水面以下，隐隐绰绰还有更多。

这帮人水性极佳，在湿滑的木板上攀爬，竟然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水鬼！

陆铭没有声张，他清楚现在如果大喊大叫，反而会让这帮亡命徒狗急跳墙。他悄无声息地退回舱门边，抓起一个半空的水桶，猛地朝最近的一个黑影砸了下去。

木桶砸在那人的水靠上，那人闷哼一声，从两丈高的船壁上翻落水中。

这一声闷响，瞬间撕破了平沙号的死寂。甲板上的水手猛地惊醒，纷纷去抓兵刃。

“马哥！船头！把人堵住！”陆铭一边吼，一边提着铁撬棍往船尾跑。

话音刚落，船头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钢刀相撞的刺耳声响。

马哥光着膀子，手里攥着短刀，已经跟两个刚从船舷翻上来的水鬼绞杀在一起。那两个水鬼配合极其默契，一左一右，招招奔着马哥的要害去。马哥一刀劈开左边那个的脖子，反手一肘撞在右边那人的下巴上，紧跟着一刀捅进他的心口。

“老何！右舷！给我轰！”郑奎从舱里冲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带血的短刀。

何阿大早就蹲在炮位上了，火绳一按，右舷的火炮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铁弹贴着水面飞出去，把一艘刚刚从雾里钻出来的无桨小浮排轰得粉碎，木屑和残肢在空中炸开。

然而，敌人的数量远超预计。左舷的水鬼趁着炮击的空当，像蚂蚁一样涌了上来。

“东家！底舱进水了！”一个水手从舱底连滚带爬地冲出来，满脸是血。

陆铭心口一紧，脚底踩进舱里的积水，咬牙骂道：“这帮***，明面上攻甲板……”背地里竟然派了水鬼在水下凿船底！

“马哥！你守好甲板，别恋战！”陆铭喊了一声，转身提棍往底舱跑。

底舱的通道狭窄，一股浓烈的海腥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陆铭借着舱口透进来的月光，看到一个黑水鬼正拿着锤子和铁凿，对准底舱的木壳疯狂敲击。

“噗”地一声闷响，又一枚铁钉被凿穿，海水像箭一样从窟窿里飚射而来。

陆铭没犹豫，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去，抡起铁撬棍，狠狠砸在那人的后背上。水鬼闷哼一声，整个人扑进了水里。陆铭跟上去，对着他后脑勺又是一棍，那水鬼扑腾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拿木塞！拿麻絮！”陆铭冲着后面赶来的水手大喊，“把窟窿堵死！”

就在这时，底舱通道的尽头，忽然闪过一道寒芒。陆铭猛地一偏头，一把短刀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了木板上。

通道暗处，还站着一个身形瘦小的水鬼。这人没有穿普通的黑水靠，而是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短衣。他手里没有拿刀，但手里攥着一个东西，正滋滋往外冒着火星。

引火雷！

“***！”陆铭红了眼，这要是在底舱炸开，全船人都得交代在这。

那人显然也没想到陆铭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愣了一下，转身就朝通道另一头跑。

陆铭怎么可能让他跑，拔腿就追了上去。

狭窄的底舱通道里，两人一前一后。前面那人跑得极快，在湿滑的底舱里如履平地。陆铭咬着牙，紧紧咬在后面，就在那人快要摸到通往上层的舱门时，陆铭将手里的铁撬棍猛地掷了出去。

撬棍在空中旋转着飞出去，精准地砸在那人的腿弯上。

那人惨叫一声，重重摔在楼梯上，手里的引火雷直接滚落到了角落里，引线还在滋滋燃烧。

陆铭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扑过去一把攥住引线，将那根还在滋滋作响的引线从火雷上用力拔脱，顺势甩进脚边半尺深的积水里。引线“滋”地一声灭了。

差点就炸了！

他喘着粗气，转头看向瘫在楼梯上的水鬼，一脚踩在他后背上，将他的脸重重压在木板上。

“谁派你们来的？”陆铭的声音几乎是在咆哮。

那人嘴里呜呜地叫着，拼命挣扎。陆铭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翻过来。

是一个面目冷硬的中年人。陆铭一眼就认出了他脖子上的刺青——一团暗红色的卷云。

“藤原商号的人？”陆铭的声音冷到了极点。

那人自知暴露，猛地张嘴想要咬舌。陆铭眼疾手快，一把捏住他的下巴，接着随手扯过旁边一块破布，塞进了他嘴里。

“想死？没那么容易。”

等甲板上的动静彻底平息下去，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海面上漂浮着十几具水鬼的尸体，还有那些被轰碎的木排残骸。平沙号上，水手们正在处理伤员。这一战，咱们这边折了三个弟兄，还有五六个受了刀伤。

马哥的胳膊上被划了一刀，不深，但泡了海水，看着有些吓人。他一边缠着绷带，一边骂骂咧咧：“这帮***，连句话都不说，上来就咬人。”

陆铭拖着那个被他生擒的、穿着暗红色短衣的水鬼，把他扔在了甲板中间。

郑奎走过来，看着那人脖子上的卷云刺青，脸色阴沉：“藤原的人。”

陆铭没说话，蹲下身，扯掉那人嘴里的破布。

“你们有多少人？怎么知道我们停在这儿的？”陆铭盯着他的眼睛问。

那人咧开带血的嘴，露出满口黄牙，带着浓重的东瀛口音：“你以为这就完了？在这片海上，藤原先生想让谁死，谁就活不过明天。今晚只是打个招呼，你们等着吧。”

“不说是吧。”陆铭站起身，看向何阿大，“老何，去烧一壶开水。他不是嘴硬吗？我今天看看他的嘴有多硬。”

何阿大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那水鬼脸上的笑意终于僵住了。

“我说！我说！”他喘着粗气，“是鬼煞派我们来的！满剌加的暗桩总管，鬼煞！”

陆铭和郑奎对视一眼。

“鬼煞是谁？”郑奎问。

“他是藤原先生在满剌加的代言人。”水鬼声音发颤，“专门负责处理那些在海上不听话的商船。我们这些人，都是他养的死士。你们在商馆的动静太大了，昨天下午黄老虎的疤瘌刘把消息送到暗桩，鬼煞当场就拍了桌子，说今晚必须把你们的命留下。”

“他手底下还有多少人？”

“满剌加的暗桩里，还有三十多个东瀛浪人，外加几十个本地招募的亡命徒。”水鬼咽了口唾沫，“鬼煞说了，如果今晚不成，明天他还会派人来，直到把你们杀光为止。”

郑奎走到陆铭身边，压低声音：“看来黄老虎那边刚摁下，藤原这边又冒出来了。这帮水鬼太凶，咱们总不能天天防着他们。”

陆铭看着远处的海面，沉思了一会儿。

“既然暗桩就在满剌加，那咱们就不能再躲了。”陆铭转过身，“与其等着他派人来杀我们，不如我主动去找他。”

“你要进满剌加主港？”郑奎有些担忧，“那里到处都是藤原的人。”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陆铭看了一眼被绑在桅杆上的俘虏，“他派死士来杀我，我就给他的暗桩下战书。看看是他这个见不得光的暗桩总管厉害，还是我这个明面上的奎记号东家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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