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孤岛单刀下战书

平沙号藏在红树林最深处的一条暗水沟里，用砍下来的树枝和烂渔网盖得严严实实。从外头看，就是一片死水烂泥，连个船影都透不出来。

船舱里，郑奎把旱烟抽得吧嗒吧嗒响，满脸愁容。

“你真要进满剌加主港？”郑奎敲了敲烟灰，“鬼煞在暗处，手里还有几十号不要命的浪人。你这一去，等于把脖子往人家刀口上送。”

“不去，咱们就只能天天在海上防着水鬼凿船。”陆铭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只别着那把短刀，正对着铜镜整理衣领，“藤原这条毒蛇，你越躲，他越觉得你怕他。我必须得去，当面抽他一巴掌，把决战的地点定下来。”

陆铭转过身，指着桌上的海图：“主港外围，有一片叫‘鬼见愁’的连环暗礁。大船进不去，小船进去了也容易触礁。你带平沙号，今晚就摸到鬼见愁外围的深水区藏好，把两门炮的射界全对准那片礁盘。”

“就你们两个，不带点别的后手？”郑奎还是不放心。

“带着马哥，就是最大的后手。”陆铭拍了拍郑奎的肩膀，“把船守好，等我们回来。”

满剌加主港，日头毒辣。

码头上人山人海，东洋的扇子、南洋的香料、大明的瓷器堆得像小山一样。挑夫们赤着脚，喊着号子，把一箱箱沉重的货物从跳板上搬上搬下。海风里混着烂鱼虾的腥臭和香料的刺鼻味。

陆铭带着马哥，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活像两个来进货的闽南行商。

“东家，前面街口那棵树底下，有暗哨。”马哥嘴里叼着根草棍，压低声音提醒。

陆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街角有个卖烤地瓜的汉子，戴着一顶破斗笠。一般人卖地瓜，眼睛都盯着客人的口袋，这汉子的眼睛，却像鹰一样在每一个过往行商的脸上刮。

“绕过他，走小巷。”陆铭脚步没停。

两人在满剌加的街巷里绕了两圈，甩掉了身后的视线，才从一条窄巷拐到了东街。

东街尽头，是一家三进的大院。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东洋海货”。门口挂着半张晒干的破渔网，隐约能闻到里面飘出来的昆布味。

“就是这儿。”陆铭站在街对面。他注意到，这院子表面清冷，但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就有四五个短打汉子从侧门进去，腰间鼓鼓囊囊的，全带着家伙。

两人进了旁边的茶摊，要了一壶毛尖。

马哥把那个长条包袱放在膝盖上，压低声音问：“东家，他们人多，真要硬拼？”

“削铁如泥吗？”陆铭低头吹了吹茶水。

“见血封喉。”马哥捏了捏包袱皮。

陆铭把茶碗放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拍在桌上。那是昨夜生擒的水鬼身上的信物——一枚沾着黑血、刻着卷云纹的木牌。

“走。等会儿只要我不动手，你就是个哑巴伙计。”

两人站起身，径直朝那扇黑漆大门走去。

没等他们踏上台阶，“哐当”一声，两把交叉的明晃晃的长刀从门里伸了出来，挡住了去路。

“干什么的！”一个满脸横肉的东瀛浪人探出半个脑袋，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陆铭没有退缩，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把那枚带血的木牌举到了那人眼前。

“进去告诉鬼煞，就说奎记号的陆铭，来给他送昨夜的人情了。”

那浪人看清了木牌上的卷云纹，喉结猛地一滚，连句话都没敢多问，反手把门撞上，急促的脚步声往后院跑去。

马哥下意识地把手摸向包袱。

“别急。”陆铭笑了笑，就这么不紧不慢地站在门口。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大门“吱呀”一声，彻底敞开了。

两排穿着黑衣的东瀛浪人从院子里涌出来，瞬间把街道两头堵死。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出鞘的长刀，刀刃上的反光刺得人眼疼。看陆铭的眼神，跟看一具死尸没两样。

院子正中央，摆着一张矮木桌。桌上放着一把带血的三尺太刀，太刀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黑色和服的男人。他正用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刃。

这就是鬼煞。藤原商号在南洋最狠的一条狗。

陆铭没等那些刀手发话，自己迈步跨进了院子，一直走到离鬼煞不到五步的距离才停下。马哥紧紧跟在他身后，背上的包袱已经解开了，双手垂在膝盖侧面，捏着刀柄。

“陆老板，好胆色。”鬼煞没抬头，继续擦着刀。他的汉话很流利，但透着股阴冷的东瀛腔调，“烧了陈廷芳的码头，炸了黄老虎的库房，现在还敢带着一张木牌跑到我这儿来。你是真不怕死？”

“怕死就不在海上混了。”陆铭看着鬼煞手里的刀，“鬼煞掌柜这把刀，擦得再亮，也吓不住我。”

鬼煞手上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一双单眼皮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像死人一样的灰白。

“昨夜我派出去的人，没回来？”

“回不来了。”陆铭把那枚带血的木牌，直接扔在了矮木桌上，“海里喂鱼呢。这是他们的遗物。”

院子里死寂一片，连刀手们咽口水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周围那几十个浪人，齐刷刷地把刀尖往前压了压。

马哥后背的肌肉瞬间把短褂撑紧了，脚后跟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寸，重心压了下去。

鬼煞看着桌上的木牌，突然笑了一声，笑声像夜猫子叫一样刺耳。

“陆铭，你以为你赢了黄老虎，就能在满剌加横着走了？”鬼煞站起身，手里的太刀在日头下泛着寒光，“这里是满剌加，不是宁波。藤原先生想要你死，你连今晚的月亮都看不见。”

“藤原想要我死，让他亲自来海上找我。”陆铭毫不退让，迎着那把太刀往前走了一步，“今天我过来，没带一兵一卒，就是来给你下个帖子。”

“下什么帖？”鬼煞眯起了眼睛。

“我这一趟来，不跟你谈铜。”陆铭盯着鬼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们暗桩这些年走私军器、勾结江南权贵的那本底账，我手上正好拓了一份抄本。明天正午，鬼见愁礁盘，我带过去，你拿银票来赎。”

鬼煞握着太刀的手猛地收紧，刀柄在他掌心发出“咯吱”一声，像是要被攥断。

“明天正午，拿五万两银票，到鬼见愁来赎账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陆铭的声音猛地拔高，压过了院子里的海风，“要是明天我不露面，或者你敢在礁盘周围设伏，那本底账的抄本，我早就另托了一条船，停在满剌加港外。天一黑，那船就把抄本直接送上市舶司的大堂！到时候，藤原先生在南洋的根基，连根拔起。这笔买卖，你自己掂量。”

“你以为凭这几句空话，就能吃定我？”鬼煞把刀尖指向陆铭的鼻尖。

陆铭没有躲。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片，两指夹着，扔在了矮木桌上。

那纸片很轻，落在桌上散开，上面盖着半截江南织造局的暗印，旁边写着几行极为机密的走私账目，纸角还沾着没干透的血。

“这一页，是从昨夜那个穿暗红短衣的暗桩身上搜出来的。”陆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你们暗桩给江南织造局报的账，可不光这一页。”

鬼煞低头看了一眼，握刀的手背青筋跳了跳。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陆铭，像是要把陆铭生吞活剥了。

“这只是第一页，原账本有多厚，你心里比我清楚。”陆铭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迎着刀尖往前走了一步，“明天正午，鬼见愁。五万两，拿钱赎账。不来，你就等着给藤原收尸。”

说完，陆铭转身就走，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站住！我让你走了吗？”鬼煞的声音突然拔高，院子里的浪人立刻围了上来。

“哗啦”一声轻响。

马哥猛地扯掉包袱皮，两把快刀在手，身形一闪，直接挡在了陆铭面前。两把刀一上一下，刀尖朝下，刀锋向外，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想留人？”马哥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两把刀在身前轻轻一晃，“看看你们这几把破刀，能不能挡住我两招！”

鬼煞看着马哥的架势，手里的太刀顿住了。他是玩刀的老手，一眼就看出来，这把式极其毒辣，真要在这狭窄的院子里动起手来，这帮浪人至少得死一半。

“让他们走！”鬼煞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陆铭连头都没回，带着马哥大步走出了院门。

走出东街，转过两个街角，确认身后没有尾巴，马哥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刀塞回包袱里。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东家，你刚才真不怕那鬼煞直接拔刀？”马哥声音都有点发虚。

“他不敢。”陆铭靠在墙上，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他还没搞清楚我到底带了多少人，不知道这局到底是我下的套，还是他抓的机会。这种老狐狸，只要犹豫，咱们就赢了。”

“那明天正午的鬼见愁怎么办？”马哥问，“那是一块暗礁群，大船进不去，咱们怎么打？”

“所以，咱们得提前去把‘台子’搭好。”陆铭看着远处的海岸线，嘴角终于露出一抹真正的冷笑，“他想在海上杀我们？那我就让他看看，这片海，到底是谁说了算。走，回船上找郑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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