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反客为主破杀局

陆铭端着那杯酒，却没有喝。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藤原，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顶楼里，字字砸地：“第一，月港的东码头，奎记号要一半的泊位。第二，江南织造局和福建市舶司的那张通缉令，今晚必须撤了，而且不能再有第二张。第三，满剌加鬼煞的场子，以后归我，他的分红，以后得进我的账。”

藤原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手里那两颗玉核桃转得咯咯作响，声音像是骨头在摩擦：“陆小友，胃口太大，容易撑破肚子。”

“撑不撑得破，看牙口。”陆铭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黄酒飞溅在桌面上，“藤原先生，这三个条件，你少答应一个，明天一早，咱们就一起上京城的通政司大堂，去跟皇帝老儿评评理，看看咱们谁被诛九族！”

藤原腮帮子上的肉绷得像石头。他盘踞大明和东瀛几十年，从没被人这么当面拿刀架在脖子上勒索过。他盯着那盆飘着通缉令的鱼汤，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连刀都不带就敢来赴宴的年轻人。他缓缓松开手，拿起了桌上的笔，在一张空白契书上刷刷点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陆掌柜，后生可畏。”藤原把笔往桌上一扔，笔杆“啪”地一声断成两截，“不过，你出了这望海楼，要是被哪路不长眼的蟊贼砍了，可别怪老夫没提醒你。”

陆铭拿起契书看了一眼，吹了吹上面的墨迹，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那就不劳藤原先生操心了。马哥，走。”

陆铭转身，带着马哥大步走向楼梯。木制楼梯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两人刚下到二楼，马哥忽然脚步一顿，伸手拦住了陆铭，压低声音：“东家，楼下不对劲。刚才上来的时候，一楼大堂还有食客划拳，现在连个划拳的声儿都没了，安静得像坟地一样。”

陆铭脚步没停，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推开望海楼一楼的大门。码头上的海风猛地灌了过来，带着一股浓烈的鱼腥味和潮气。但原本堆满货包的石板路上，此刻竟然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街边的摊贩全收了，对面街角那个卖烤地瓜的汉子也没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街口和码头栈桥边，齐刷刷地站着一排人。

那些人不再穿短打，而是换上了一身深青色的短袄，手里提着的，不再是暗藏的短刀，而是明晃晃的制式腰刀，刀刃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刺眼的寒光。

“大明水师的巡夜番子。”马哥把陆铭护在身后，手摸向腰间，却抓了个空——刀还在楼上那帮浪人手里。

陆铭没退。他站在台阶上，目光越过那些水师番子，看向码头外围的海面。

平沙号上的灯火，在夜里亮得很刺眼，但此刻，平沙号的两侧，竟然各停着一艘吃水很深的炮船，黑黝黝的炮口正对准了平沙号的船舷。

“陆掌柜，好兴致啊。”水师队伍里，走出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百总，手搭在刀柄上，咧着嘴笑，“大半夜的，跟东瀛人喝酒，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刘百总。”陆铭站在台阶上，一点面子都没给，“怎么，这月港的水师，什么时候成了藤原家的看门狗了？他给你喂了多少骨头？”

“少他妈废话！”刘百总脸色一沉，手一挥，“你涉嫌私通外夷，走私军器。来人，给我拿下！死活不论！”

几个水师番子立刻拔刀扑了上来。

马哥大吼一声，不退反进，迎着最前面的两个番子冲了过去。他没有刀，只能用擒拿的硬路子。侧身躲过劈来的刀锋，左手一把扣住那人的手腕，猛地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在夜里听得让人牙酸。那番子惨叫一声，腕骨直接被卸脱了臼，手里的刀拿捏不住往下掉。马哥右手顺势一抄，握住刀柄，反手一刀捅进另一个番子的肚子，血直接飙了出来。

“来啊！爷爷今天送你们上路！”马哥杀红了眼，迎着人群反扑了上去，硬生生把十几个番子的阵型撕开一个口子。

趁着马哥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陆铭贴着墙根，猛地朝码头堆货的棚子跑去。

他一边跑，一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藤原以为陆铭带来的那八艘破船，是装样子的废铁，所以只派了两艘炮船来堵平沙号。但他不知道，这八艘破船早已被陆铭连夜用粗铁链首尾相连，并在船尾挂上了长钉。

陆铭冲上其中一艘破船的甲板，一脚踹翻一个半人高的油桶。刺鼻的火油瞬间流满了甲板。他吹燃火折子，看着火苗窜起，随手扔进了干柴堆里。

“轰——！”

火势借着海风，瞬间窜起两丈多高。烧断的缆绳让整条铁索连舟借着风势，像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直直地朝停在不远处的那两艘水师炮船撞了过去。

码头上瞬间大乱。水师番子们一看炮船要着火，哪还顾得上抓人，纷纷往栈桥边跑，扯着嗓子喊：“走水了！快救火！炮船要炸了！”

马哥趁机连着劈翻两个挡路的番子，快速退到陆铭身边。

“东家！这火能拦住多久？”马哥喘息着问，身上的短褂被刀锋划破了一道口子，渗出了血。

“半炷香。”陆铭站在烈火前，看着码头上的混乱，“半炷香，足够平沙号升帆起航了。走！”

两人沿着码头外围的暗处，避开混乱的人群，绕到了平沙号停靠的栈桥末端。栈桥上空无一人，守在这里的番子早就跑去救火了。郑奎站在船舷边，看见陆铭和马哥，立刻扔下两根粗绳。

陆铭攀上甲板的那一刻，整条平沙号上的火炮同时褪去了炮衣，黑森森的炮口齐刷刷对准了码头。

郑奎咬着旱烟杆：“要不要开炮？”

“不开了。”陆铭喘了口气，看着码头上那八艘正在燃烧的破船，和那几个正焦头烂额救火的水师番子，“月港的官面，我算是彻底得罪了。但藤原通敌的把柄和那份契书，都在我手里。这就够了。”

他转过头，看着满船严阵以待的兄弟们，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升满帆，连夜回宁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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