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月港夜宴隐杀机

管事舱的门窗紧闭，空气里只有旱烟呛人的焦味。

郑奎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碗直跳：“不能去！月港是福建水师的老巢，更是藤原经营了几十年的地盘。你去，就是羊入虎口。”

“不去，就正中了他的下怀。”陆铭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咱们砸了满剌加的盘子，江南那帮权贵肯定已经收到了消息。如果我们不去赴约，藤原就会联合官府，以‘剿匪’的名义封锁整个南洋航线。到时候，奎记号一艘船都出不去。”

“那你也不能就带几个人去啊！”马哥急了，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月港那种地方，到处都是他的眼线，一旦翻脸，咱们连逃都没地方逃。”

“谁说就带几个人？”陆铭把茶碗往桌上一墩，冷笑了一声，“要大张旗鼓地去。”

三天后，满剌加码头上传开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奎记号的东家陆铭，准备了十艘大船、五万两银票，要亲自去月港赴藤原先生的宴会！

消息传得比海风还快。码头上的苦力、掮客，甚至那些卖鱼的小贩，都在私底下议论，说这姓陆的年轻人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带着这么点人就敢去闯藤原的老巢。

但只有陆铭自己知道，停在码头上的那十艘大船里，有八艘装的全是压舱的石头。他特意找了些破旧的帆布挂上，又挑了十几个老弱水手在上面装模作样地晃荡。真正跟着他去月港的，只有平沙号，以及船上精挑细选的三十个亡命徒。

出发那天，陆铭站在平沙号船头。海风灌进青布直裰，鼓胀得像一面帆。他回过头，看着脸色铁青的郑奎。

“东家，平沙号交给你。如果初五晚上我没从酒楼里出来，你什么都不用管，立刻升帆回满剌加。”陆铭把腰间那枚奎记号的印信解下来，塞进了郑奎手里。

郑奎死死咬着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子都快烧到了木头。半晌，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活着回来。”

福建，月港。

这里是隆庆开关后大明最大的走私口岸。岸上商贾云集，海中千帆竞发。岸边的石砌码头上，堆满了来自各国的货物，番货、瓷器、丝绸混作一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海水、香料混合着烂鱼虾的浓烈气味，热浪扑面而来。

陆铭的平沙号缓缓靠岸。他刚踩着跳板踏上月港的青石阶，就有一队穿着富贵绸缎的汉子迎了上来。领头的正是那个瘦高个管事小林。

“陆掌柜，一路辛苦。”小林笑得极其恭敬，甚至亲自上前，想要搀扶陆铭下船。

陆铭没让他碰，自己大步走下了跳板。他扫了一眼四周，码头上那些看似在搬货的脚夫，还有蹲在墙角抽旱烟的老头，腰间个个鼓鼓囊囊的，手总是不经意地往衣服下摆摸。

这满码头都是藤原的暗哨。

“藤原先生已经在‘望海楼’设下薄宴，为您接风洗尘。”小林侧着身子引路，“陆掌柜，请。”

望海楼，是月港最高的一座三层木楼，建在海边的悬崖上，坐在顶层，可以直接俯瞰整个港口。

陆铭带着马哥拾阶而上。楼梯是上好的铁木，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二楼楼梯口，两个黑衣浪人突然横跨一步，挡住了马哥的去路。

“陆掌柜，藤原先生说了，家宴，带刀不宜。”小林皮笑肉不笑地拦在前面。

马哥脸色一沉，手已经摸向了袖口，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陆铭却按住了马哥的肩膀：“马哥，把刀给人家。既然藤原先生想交朋友，咱们就得按人家的规矩来。”

马哥咬着牙，将两把短刀从袖子里抽出来，“当啷”一声拍在了浪人手里。那两个浪人接了刀，目光还在马哥身上剐了两眼，这才退开。

推开门，顶楼空旷得很，只有一张八仙桌。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歪向一边。一个穿着大明江南丝绸长衫、须发半白的老者，正背对着他们，站在窗边看海。

听到动静，老者缓缓转过身。

这就是藤原勘助。没有满身横肉，没有一脸凶相，甚至看着有些儒雅，手里还盘着两颗油光水滑的玉核桃。但他目光淡淡的，没有一丝温度，像一条盘踞在草丛里许久未进食的毒蛇。

“陆小友，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藤原微笑着抬手，声音不疾不徐，“坐。”

桌上摆着精致的江南菜肴，还有一壶刚刚温好的黄酒。藤原亲自给陆铭斟了一杯，酒香扑鼻。

“满剌加的事，是我手下人办事不力，败在陆小友手里，不冤。”藤原端起酒杯，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跟晚辈拉家常，“但我这人爱才。你若愿意来月港，这码头的生意，咱们二一添作五，如何？总比你在大海上风里来浪里去要安稳。”

陆铭没去碰酒杯，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藤原：“藤原先生，明人不说暗话。你大老远把我叫来，不是为了请我喝酒的吧？”

藤原脸上的笑意收了收，他把玉核桃放在桌上，轻轻拍了拍手。

一个手下托着一个黑漆木盘走了上来，盘子里放着几张告示。陆铭低头一看，上面盖着江南织造局和福建市舶司的大印，画影图形，通缉的正是他陆铭！罪名是“勾结外夷，私贩禁物，屠戮良民”。

“陆小友，你砸了我的场子，等于把天捅了个窟窿。”藤原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你知不知道，只要我在这望海楼上喊一嗓子，楼下的几百号官差和暗哨，立刻就会把你踏成肉泥？大明朝通缉犯这个名头，不好背吧？”

顶楼里连倒酒的声音都没了，只有窗外的海浪在拍石头。马哥站在陆铭身后，虽然没刀，但浑身的肌肉已经绷得像一块铁，随时准备拼命。

陆铭低头看着那张通缉令，没有半点惊慌，反而突然笑出了声。

他伸手拿起那张通缉令，在藤原面前晃了晃，然后一把揉成一团，直接扔进了桌上那盆热气腾腾的鱼汤里。

藤原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

“藤原先生，你拿这个吓唬我？”陆铭身子前倾，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着藤原，“我是大明朝的通缉犯，那你呢？你勾结东瀛浪人，走私军器、私贩精铜，甚至把大明的海防布防图卖给倭寇。这桌子上的那壶酒，够不够诛你九族？”

“你放肆！”藤原身边的两个刀手唰地拔出了半截刀。

“我放肆？”陆铭不仅没退，声音反而猛地扬了起来，“你敢动我一根头发试试！我上船之前，早就把那份完整的走私底账，交给了佛郎机商馆的管事。我跟他说得清清楚楚，只要我在月港出了事，明天一早，这些账本的抄本就会出现在京城通政司的大堂上！你猜，江南织造局的那些大人物，是先杀我，还是先杀你灭口？”

藤原盯着陆铭，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原本以为陆铭只是个凭运气砸了场子的愣头青，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把所有的退路和底牌都算计到了骨头里。

顶楼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藤原忽然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极冷极干的笑。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两个刀手把刀收了回去。

“好。好得很。”藤原把酒杯端起来，一饮而尽，重重砸在桌上，“既然陆小友把话挑明了，那咱们就谈一谈南洋的规矩。这桌子上的酒，你喝了，咱们就是朋友；不喝，咱们今天谁也别想走出这望海楼。”

陆铭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藤原。他缓缓伸出手，端起了酒杯。

但他没有喝，而是把酒杯端在半空中，目光越过酒杯，看着藤原：“藤原先生，交朋友可以。但怎么交，得按我的规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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