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砸盘夺市断贼根

天亮之后，满剌加码头像是被人扔了一颗炸雷。

天刚蒙蒙亮，空气里还透着昨晚海战的焦腥味。陆铭带着马哥和十几个手里拎着快刀的精壮水手，踏着码头湿润的青石板，径直杀到了东侧最大的货栈前。

这地方名叫“藤原洋行”，占着码头最好的深水泊位。门前堆着如山的干鲍、昆布，库房里还囤着销往南洋的大批生丝和硫磺。这里是鬼煞手里最肥的一块肉，也是藤原商号在南洋的命根子。

“给我砸！”

陆铭一声令下，马哥飞起一脚，厚实的包铁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爆响，两扇门板重重砸在青石地上。十几个如狼似虎的水手一拥而入，见箱子就踹，见柜台就掀。

“八嘎！你们找死！”

洋行里留守的四五个东瀛浪人反应过来，纷纷拔出明晃晃的倭刀，嗷嗷叫着扑了上来。马哥一马当先，迎着最前面的浪人冲过去，左手短刀磕开迎面劈来的刀锋，右手手腕一翻，刀刃直接抹过了对方的脖子。鲜血喷了半面柜台。

剩下几个浪人还没近身，就被陆铭带来的水手用长竹竿捅翻在地，乱刀架在了脖子上，死死摁在满是木屑的地板上。

柜台后的东瀛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见势不妙想从后窗翻出去，刚踩上窗台，就被马哥一把揪住后脖领子，像拖死狗一样摔在了大厅正中央。

“你们好大的胆子！这是藤原先生的产业！满剌加还有没有王法了！”老头趴在地上，脸颊死死贴着粗糙的木地板，嘴里还在疯狂叫嚣。

陆铭没理他，拉过一把红木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本从鬼煞暗格搜出来的蓝皮账册，“啪”地一声砸在老头脸旁边。

“王法？”陆铭冷笑一声，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你跟我讲王法？那你给我解释解释，这上面记的‘东街洋行存货：生丝八百匹，硫磺三百斤’，跟你们铺面上摆的那几捆破昆布，对得上吗？藤原商号走私军器、私贩违禁货，这账本要是交给市舶司，你们够不够诛九族？”

老头的脸被木板挤压得变了形，斜眼看清了账册上的暗印，原本疯狂挣扎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浑身的骨头像瞬间被抽走了，软塌塌地糊在了地上，连叫嚣的话都忘得一干二净。

“从今天起，藤原洋行在满剌加的所有铺面，归奎记号接管。”陆铭站起身，目光扫过屋里那些瑟瑟发抖的伙计，声音不大，却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你们这些伙计，想留的，留下跟着我干，工钱翻倍，吃香喝辣；不想留的，收拾包袱滚蛋。但谁要是敢给藤原通风报信——”

陆铭顿了顿。马哥手里的短刀往下轻轻一压，老头干瘦的脖子上立刻渗出一道血痕。

“不敢！不敢！陆掌柜饶命！小的愿跟着您干！小的一家老小都在南洋，全听陆掌柜吩咐！”掌柜吓得裤裆处直接洇出一片水迹，脑袋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不到半个时辰，藤原洋行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就被拆了下来，扔在码头的烂泥里被众人踩得稀碎，换上了奎记号黑底红边的商旗。码头上排在前面的几家藤原暗桩，听到风声，有的掌柜连夜卷了细软跑了，有的直接抱着账本过来投诚，生怕跑慢了被马哥砍了。

到了正午，满剌加码头上已经彻底传遍了：鬼煞死了，藤原的暗桩被一个叫陆铭的汉人连锅端了。

但陆铭没给那些看热闹的商帮喘气的机会。

他让郑奎把平沙号直接靠在了码头最显眼的泊位上，两门佛郎机重炮的炮口朝着海面，炮衣都没盖。黑森森的炮管在烈日下泛着生铁的寒光，路过的商船远远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紧接着，陆铭让人搬了一张长桌，直接摆在了码头最热闹的十字路口。桌上铺满了刚从藤原库房里抄出来的生丝、硫磺和干鲍，在日头下泛着刺眼的光泽。

“各位掌柜的，都过来看一眼！”陆铭踩上一只空木箱，扯着嗓子喊道。

码头上那些做南洋生意的商帮掌柜、各国掮客，早就围成了一圈，指指点点地看热闹。被陆铭这一嗓子吼得，全都凑了上来。

“藤原洋行今天换东家了。开门大吉，我给大家让让利！”陆铭指着桌上的货，“生丝、硫磺、干鲍，原本藤原什么价，我奎记号今天在同样的货上，降两成！量大管饱，现银交割，绝不拖欠！”

这话一出，码头上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人群，像被掐断了脖子，瞬间没了声音。

紧接着，那些掮客和掌柜的一个个呼吸都粗了，喘气声粗得像在拉风箱。生丝和硫磺可是南洋航线上最紧俏的硬通货。藤原商号一直卡着源头，把价格抬得高高的，利润厚得流油。现在奎记号直接降两成，这等于把藤原的根给生生刨了。

“陆掌柜，你这话当真？”一个留着山羊胡的闽南老掌柜挤到最前面，手里还攥着藤原商号的供货单，声音都有些发飘，“老夫本来订了藤原三百匹生丝，定金都交了一半，你这货……”

“退了他的，来找我。”陆铭跳下木箱，走到老掌柜面前，一把抓过那张供货单，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了个粉碎，“我给你同样的货，便宜两成，而且现在就提货，不用等他娘的什么东瀛商船。”

老掌柜看着满天飞舞的纸屑，激动得山羊胡子直抖，嗓门都劈了：“行！老夫信你一回！给我装两百匹生丝！现银结账！”

有了带头的，码头上立刻炸了营。七八个商帮掌柜挥舞着厚厚的银票往长桌前挤，生怕抢不到货。几个原本在藤原洋行门口徘徊的南洋土商，也赤着脚挤进来，扯着嗓门喊着不熟练的汉话。

郑奎站在平沙号的船头，看着码头上疯狂抢货的人潮，吧嗒了一口旱烟，低声对旁边的马哥说：“东家这一手真绝。这哪是砸店，这是把藤原的根基连根刨了。二十年的盘子，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那是，东家看事儿，从来都在点子上。”马哥摸着带血的刀柄，嘿嘿一笑。

不到一个时辰，陆铭带来的几箱样品连带着库房里抄出来的存货，被抢购一空。陆铭把一摞厚厚的银票揣进怀里。藤原在南洋二十年的垄断，今天算是被他生生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他刚准备喘口气，马哥忽然从人群外挤进来，凑到陆铭耳边低声说：“东家，外面来了一艘快船，挂的是东瀛的旗。船上没几个人，领头的自称是藤原商号的管事，说要见你。”

“藤原的管事？”陆铭和郑奎对视一眼，挑了挑眉。

“放他进来。”陆铭整理了一下衣服，站到了长桌后面。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东瀛人，瘦高个，穿了身素色和服，腰间没带刀，脸上也没多少凶悍之气。但他走路的步态，以及看人时那种微眯的眼睛，透着一股老江湖的毒辣。

他走到陆铭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汉话说得还算流利：“陆掌柜，在下藤原商号南洋分号管事，小林。鬼煞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听说了还敢来？”马哥在旁边攥着刀柄，微微往前迈了半步。

“陆掌柜别误会，我来，不是找麻烦的。”小林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到陆铭面前，“这是藤原先生让我转交给你的亲笔信。”

陆铭接过信，拆开。信不长，就几行字，字迹苍劲有力：

“陆铭小友：满剌加的事，是我手下人做得不干净，我认栽。满剌加的几处场子和账上的银子，就当是给你的见面礼。不过，南洋的盘子太大，你一个人吃不下，小心撑破了肚皮。下月初五，我在月港设一席酒，你若是敢来，咱们面对面谈一谈南洋的规矩。藤原勘助。”

陆铭把信看完，递给郑奎，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

“这个老狐狸，暗的不行，现在来明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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