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后厅里安静下来。

陈嘉尚站在原地，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画廊的大门关上，世界重新安静。

他转过身，看着被他一巴掌扇得偏过头的其一。

其一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

他慢慢转回头，看向陈嘉尚。

“那一巴掌，”陈嘉尚低声说，蹲下来，借着扶他的姿势凑近他的耳边，“你配合得很好。”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大声说：“起来，跟我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其一起身，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出画廊后门，拐进一条小巷。

陈嘉尚确认四周没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为什么帮我？”其一问。

陈嘉尚沉默了一会儿，他打开手机，打开那张实验室的照片，递给其一。

其一瞳孔收缩了一瞬，然后问：“你知道我是......什么？”

“我不知道。”陈嘉尙说，“我不知道哪一个是你。Candy的男朋友，酒水销售陈一铭，我们的朋友，还是.....”

很显然，陈嘉尙在等他自己说。

他确实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一个被两个保镖压着的时候，还能一直看着Candy、不看她手里那张纸的男人——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而他，不喜欢有问题的答案被别人拿走。

其一看着陈嘉尚手机屏幕上那张实验室照片，沉默了很久。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车流声，像隔了一个世界。

然后其一说，“那是我的诞生地。”

陈嘉尚愣住了。

“仿生人。”其一说，“不是AI，不是机器人，是有自主意识、情感系统、独立记忆的仿生人。我的身体是合成的，我的大脑是芯片和生物神经元的混合体，我的记忆可以被写入、被删除、被覆盖。”

他顿了顿。

“但我......”

陈嘉尚没有说话。他靠在墙上，盯着其一，像在看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们出逃了。”其一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伪造了身份，在社会边缘活了三年。直到遇到Candy。”

“Candy知道吗？”陈嘉尚问。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其一没有立即回答。

“我不能。”其一说，“我算了很多次，每一种可能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答案：她会被吓到。”

“那你还找她？”

“我会说。也许是现在了。”其一抬头，那双眼睛依旧明亮、纯净、坦然。

这句话，陈嘉尚没有接住。

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手里的手机变得很烫。

“我不是为了骗她钱，骗她感情。”其一说，“我是为了——在她身边，做一个真正的人。她的男人。”

陈嘉尙倒吸一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

车停在别墅门口的之后，杨硕先下车，绕到另一边亲自替Candy开门。

她坐在副驾驶上没动，安全带还扣着，眼睛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杨硕弯下腰，伸手替她按开安全带卡扣。

“到了。”他说，语气很轻，像在哄一个小孩子。

Candy没说话，下了车，跟着他往里走。

别墅很大，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花园，夕阳把整个空间染成暖黄色。

她站在玄关处，没换鞋，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雅米跟在后面，拎着自己和她的包，看了杨硕一眼。

“我来吧，硕叔。”雅米说，放下包，顺手把拖鞋摆到她脚边。

Candy这才低头看了一眼，慢慢换了鞋。

杨硕走进客厅，把袖子卷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的轻松：“想吃点什么？叔叔给你做。”

Candy站在客厅中间，没回答。

空气安静了两秒。

雅米把包往沙发上一放，拍了拍手：“我想吃酸辣土豆丝，还有那个——糖醋排骨！硕叔，你不是手艺好得很吗？让我尝尝。”

杨硕看了她一眼，笑了：“行，酸辣土豆丝，糖醋排骨，还有呢？”

“再来个海鲜汤，完美。”雅米竖起大拇指，转头对Candy说，“你看看，我一来硕叔就下厨，你跟着沾光。”

杨硕笑了一声，转身往厨房的方向吩咐了一句，让阿姨准备食材。

他回到客厅的时候，Candy还站在原地，没坐下，也没动。

杨硕走过去，在她面前站了一下，低头看她。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牵着她走到沙发边，让她坐下。他的手没有松开，挨着她坐在边上，另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轻轻揽了一下。

“Candy。”他叫她，声音很沉，很稳，“我知道这件事情对你冲击很大。”

Candy没反应。

杨硕的手在她肩上微微收紧，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

“但你也别想太多。”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我会看着你，护你周全。”

他没有提Candy的父亲。

他说的，是“我”。

雅米正从厨房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脚步顿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杨硕搭在Candy肩上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秒。然后她笑着走过去，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自然地伸手，从杨硕手里把Candy的手抽出来，自己握住。

“看，硕叔对你多好。”雅米说，声音轻快，握着Candy的手晃了晃，“硕叔说得对，咱不想那个渣男了，我陪着你。”

吃饭的时候，长长的餐桌上摆了好几道菜。酸辣土豆丝、糖醋排骨、汤，还有几道阿姨加做的菜，摆了半张桌子。

Candy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米饭，没动筷子。

杨硕坐在她旁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

“吃一点。”

Candy看着碗里的排骨，没动。

杨硕又夹了一块，放在她碗边，语气更轻了：“不吃肉，喝口汤也行，嗯？”

雅米在旁边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着，看着Candy的碗，然后放下筷子，把自己的碗往前推了推。

“硕叔，给我也盛一碗汤呗。”

杨硕看了她一眼，倾身盛了一碗汤，放在雅米面前。

雅米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把自己的碗推到Candy面前，换了一副语气，不是哄，更像是朋友之间那种随意：“你尝尝这个，番茄味特别浓，酸酸的开胃，喝一口。”

Candy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

雅米没催她，自己又夹了一筷子菜，嚼着，等了大概十秒钟。

Candy端起了碗，喝了一口。

杨硕看见了，眉间松了一下。

雅米没看杨硕，她低头吃菜，笑了。

“我跟你讲，治疗失恋伤痛最好的办法，”雅米嚼着菜，语气随意，“就是马上开启下一段恋情。”

她抬起头，冲Candy眨了眨眼：“明天就出去玩，玩着玩着就忘了。”

杨硕正在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你就别给她出这些馊主意了。”他说，语气带着笑，但那个笑里有一点别的东西。

雅米捕捉到了。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嚼着嘴里的菜，慢慢咽下去，然后笑着看了杨硕一眼。

“硕叔，你这话说的——我们Candy这么漂亮，追的人排着队呢，怎么就不能谈恋爱了？”

杨硕低头夹菜，没接话。

雅米笑了一声，没再追问，给Candy又夹了一块排骨。

“行了行了，不说了，吃饭吃饭。”

晚上。

雅米从客房出来，想去厨房倒杯水。

走廊的灯亮着，她走到拐角的时候，看见厨房的灯还亮着。

杨硕站在灶台前，面前是一个小砂锅，锅里的粥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他拿着勺子，慢慢地搅着，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他旁边的小碗里，放着几颗红枣，已经洗好了。

雅米站在拐角，没有走过去。

她看着杨硕的背影，然后转身，轻轻走回了客房，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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