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兽潮（一）

之后一个多月里李长命前后接了七个任务。

头些个寻常，清妖藤、护商队，打狼獾。

后来一个就硬了，鹰愁岭西麓一条早年塌了的矿道，里头一群练气期赤晶兽，岔洞多，进去两天一夜才出来。

出来时左小臂外侧一道寸长的豁口，皮肉翻过又长拢，结了层暗红的痂，后来他就拿裹剑的旧布顺手多绕一圈，分不清是缠剑的还是压伤口的。

沧砚城的日子就这么一日挨着一日，青石板被秋阳晒得发白，又被夜露浸得发黑，翻来覆去，城还是那个城。

三十里外老砚坑，早没人提了。偶尔有赶大车走北道的脚夫歇在巷口茶棚，说起北边干谷秋草深、路难走，也就这一句，再没旁的。

公会里那本归档簿压在架底第三格，朱笔注的“石鳞清尽”四个字蒙了薄灰，值事翻簿子跳过去，连眼皮都不多抬一下。

变故来得没有征兆。

清早，城头哨卒照常换班，马道上几个兵卒蹲着啃瓜，说笑两句。

日头一沉，暮色刚把北城墙染成土黄色，城里各坊灯火次第亮起来，铁匠铺风箱又扯开了，叮叮声隔着半条街传过来。

三更梆子响过，李长命已经靠在榻上，外衫搭着，半阖着眼。

忽然巷外远远一声铜锣，只一下，不是警锣那种连串，是某个哨位慌了手，单敲了一记。

紧接着北边平城外的方向，起了一层极细的嚓嚓声。

不是风。风刮秋草是沙沙，这声硬，像无数硬壳蹭硬土。

声音还远，隔着三十里滤过来只剩一缕，可城头值夜的人耳朵尖，先觉出来了。

头一夜来得不算猛。

说是棘背狼，三五十头，顺着干谷口跑出来，没铺天盖地，就贴着城墙外那片荒滩来回游荡。

弩手放了两轮，倒了几头，余下的掉头没入荒茅，不见了。

城头多留了半宿人，天蒙蒙亮的时候往外望，荒滩空空荡荡，连个蹄印都淡得看不清。

天亮后城主府传了话，各坊照常开市，只加了两班夜哨。

白日里散修公会照开，李长命上午还去东郊清了一处淤窖，回来交差，点钱画押，跟没事人一样。

可第二夜，又来了。

这次多。石甲蜥夹在狼群里，嚓嚓声铺得更宽。撞城墙的动静比头一夜狠，砖粉簌簌掉落。

弓手射了一阵，天将四更忽然齐齐收声，像潮水缩回去。

天亮再看，荒原照样空空，派出去的轻骑沿官道往北探出七八里，回报“无踪，无巢，无血渍”，地上干干净净。

这种白天什么都没有、入夜就围上来的节奏，比日夜猛攻还磨人。

人们心里头开始发毛了。

第三夜起，城主府把城内能动的力量按建制分开：城卫一队守东段，砚山剑堂一队卡北段，散修公会的混编队守西段到南段。

李长命名字在散修公会册上，自然归进散修这一堆。带队的是个左颊带旧疤的汉子，不爱多话，拿炭条在垛壁上画了守位，点到谁站哪段，不废话。

散修这堆人杂，凑一块儿本来不熟，头两夜各砍各的，到第三夜已经摸出点配合。

东边垛口吃紧了，南边两个使长矛的会斜着递过去补一下；铁喙隼压下来啄人，底下有人举一面旧藤盾替弓手挡一下。没人喊口号，就是磕碰几夜磕出来的默契。

李长命站的位置靠散修队尾，前三夜他一共也没出手几次。

大多数时候他就那么靠着墙，目光顺着垛口慢慢扫，看兽群从哪个角度切进来，看哪段垛口吃力，看退潮时往哪边缩。

疤脸汉子夜里来巡过两次，余光扫他，见他不动，也没说什么。

第三夜将尽、天快透亮那会儿，西拐角豁口蹿上来两头石甲蜥，正对着两个靠得近的散修。

一个瘦高，一个矮粗，短矛早磕断了半截，背抵着垛墙，退无可退。

旁边人正跟正面一头缠着，分不出身。

李长命脚底碾了碾砖缝，身子顺着壁柱阴影滑了半步。剑光一闪即收，很短，像火把焰子跳了一下。

两头东西同时一歪，滚落下去。那两个人愣了愣，转头看，身后黑压压人影乱晃，分不出刚才是谁出的手。

第四日白昼，沧砚城反常地安静。

这种安静最不对劲。铺子照开，街上人照走，可人人走路步子都快半拍，说话声压着。

城主府午时发了一纸告示贴四门，只写“夜警加戍，昼市如常”，八个字，不渲染，反倒把那股绷劲儿绷得更紧。

散修公会午后开了一次短会，疤脸汉子把各人守位重排了一遍，拿炭条添了两道斜补线。“夜里别扎死堆。”他嗓子哑，“散开，留退路。”

李长命没坐，靠门框站着听完了，点头，转身去井边把裹布上积了两日的灰洗了洗。

第四夜如期而至。

这夜添了新东西。半空铁喙隼成群压下来，专挑垛口的啄，城头两个弩手筋被挑了，闷哼都没出，咬牙拿布缠上继续拉弦。

剑堂那边结了个三才小阵顶东段，撑了小半炷香阵脚散了，几个人退回来，刃口全是细密的崩齿，谁也没抱怨，蹲墙根喘粗气。

散修队这边反倒靠着位置错落、不结死阵，反倒没吃大亏。

夜里中段最熬人。火把燃到后半截，焰子矮下去，光只照出去四五丈，再往外就是浓黑。

嚓嚓声远近不定，有时候听着就在墙根，举弩瞄过去又什么都没有；有时候明明听着远，冷不防一头就撞上垛沿。

这种“不知道它从哪冒出来”的悬，比真刀真枪对砍还耗神。

第五夜更沉。

下半夜退潮前那一阵，城卫那边有个小队被逼得缩进马道瓮城，差点封了退路。

散修队这边几个人互相递了个眼色，疤脸一挥手，斜着插过去补了一道，硬把那条缝撕开。

那一瞬好几道刃光交错，有人肩上挨了一下，闷哼一声，旁边人顺手扯布条给他扎上。全是泥血混着砖粉的味道，呛鼻子。

李长命这一夜出了五次手。每次都是侧身半步，一掠即收。没人看清轨迹。

有个使绳镖的年轻散修收镖时扭头，只看见壁柱阴影里一道裹布角晃了晃，别的什么都没有。

到第六日天亮，规矩已经长出来了：白日出城探查的轻骑回来依旧报“空旷，无迹”，荒草直挺挺，连踩折的都少见，像夜里那一切被晨光收走了。

有人私下说怕不是地底闹的，立刻被旁边人嘘回去。说破了的，反而更慌。

第六夜，是七天里头最闷的一夜。

闷到连嚓嚓声都稀了，像兽群也在憋着。城头人反倒更不敢松劲，个个攥家伙攥得手心出汗。

散修队里那个半大少年这夜挨着壁柱蹲在李长命斜前方，不远处瘦高那个时不时侧身挡他一下，两个人不说话，就那么蹲着。

谁都觉着，有什么东西，快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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