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兽潮（二）

第七日白昼，反常地长。

日头悬得高，晒得砖面发烫，可城头没人敢撤防。午后公会里发了两桶冷馒头，大家蹲檐下啃，没人说话。

疤脸汉子把炭条画的守位图又看了一遍，折起来掖进怀里。

李长命回了一趟西槐巷，舀凉水洗了脸，出来时巷口茶棚的老汉问他：“今夜……还上？”他“嗯”了一声，没多讲。

这一夜，没有月亮。

入夜头半个时辰，照旧。紧接着就不是试探了。

棘背狼成群涌上来，不是三五头探路，是一整片黑压压贴着护墙根往上扑，利爪扒烂砖棱，身子叠着身子往墙头上窜。

石甲蜥更沉，几十头挤在一处，硬壳碾着墙根碎石嘎吱响，弩箭射下去扎进壳缝才见血，多数直接弹开，叮叮当当落一地断杆。

城头两处垛口已经让狼群扒豁了，碎砖往下直掉，下头没人敢探头补。

隼影压得很低，贴着火把光往下扎，一个弩手刚露头，眉骨上就挨了一记，血糊了半张脸，被人扯着后领拽回墙里头。

藤盾早碎了，举盾那个散修左臂折断，还拿肘夹着半块残盾不丢。

散修队这段已经倒了三个，两个还能靠墙坐着喘，一个被拖下去就没再吭声。

疤脸在墙道里来回走，靴底蹭的不是干砖，是踩上去发黏的血渍，每一步都带点轻微的响。

他嘴上没喊，只抬手朝西段比了个撤半步的手势，嗓音哑得像砂纸刮木头：“缩一点，别把垛口全亮给它。”

城头上没人说话，只有刀砍壳的响、砖裂的响、还有人闷哼一声又咬住不吭的响。呼吸全压在喉咙底下，吸一口都带着碎砖粉和血腥气。

就这么硬顶着，扛到三更。

忽然一下，什么声都没了。

不是慢慢退，是像有人一把掐住了所有动静。

狼不扒了，蜥不碾了，隼影眨眼散尽，连墙根底下最后那点刮擦声也断得干干净净。风也停，火把焰子直直朝上，纹丝不动。

方才还满耳朵的响，这会儿静得人耳根发痒。

雾贴着地皮漫过来，浓，沉。先涌上来的是斗笠一样的东西。

不是几头，是一整片。扁灰身子贴着地皮，一层压一层，像整块岩壁剥下铺开淌过来，“”。

边口薄，触手抓上墙砖就嘶嘶响，几十上百头挤在一处，前头那排已经扒上垛口，薄片壳叠着壳往砖缝里楔，闷着头往上拱。

城头西段一个散修探身想拿短斧剁，刚探出去半截身子，两只触手同时钩住他斧柄往下拽。

旁边疤脸一把薅他后领扯回来，斧头当场脱了手。就这么一小会儿，垛口外侧砖面已经被啃出一片麻坑。

就在这片石兽潮后头，雾深处慢慢拱出一个丈高的轮廓。

青黑壳一层压一层，脊背正中一道没合拢的长缝。伸出一团灰色触须，四脚踏下来，磨盘样的灰头一摆，地面跟着微微一颤。

没等近前，垛口的箭雨便覆盖而下，一阵阵叮铛声此起彼伏。

剑堂几个使阔剑的同时扑出，一通劈砍火星飞溅，壳面上遍布浅色白印。

另几个短戟扎向触须，刚刺进一半，它身子一转，连人带戟被翻出去一丈多远，趴地上好一阵没动。

疤脸咬了咬牙，招呼四个散修斜着合上去。两把朴刀削它后腿关节，绳镖缠它触须，叮叮一阵响，全弹开。

它前脚重重一踏，马道砖面裂开一片细纹，气浪一撞，两个散修当场仰面坐倒。

其中一个左臂耷拉着，脸都白了。疤脸自己也被震得撞回城墙，肩头裂开一道血口，他拿牙咬住袖口布角，一声不吭。

就这么来回碾。一冲，一顿，旋身一扫，三下一组。

北段城墙被它肩头蹭开一口，碎砖噼里啪啦往下掉，底下兽潮立时往上扑涌，填得密不透风。

城头上伤的倒了一大片，没人再扑。小半炷香过去，谁都看得出来，寻常刀刃根本啃不动它。

李长命站在远处一直没动。

他盯着默数了七轮。

每轮三下扫定，脖颈照例往下一沉，像换口气。

头两回有人见它一沉就扑，全撞上紧接着的摆头。假沉多，真隙少，扑早的全吃了亏。

唯独脊背正中那道长缝，他早看见了，前几轮绷得死紧，一丝松动都不肯给。

第八轮扫完，又是两记硬撞，砖粉扬起来糊了视线。它脖颈一沉——

疤脸吃过亏，死咬着牙忍住没动。

可这一回李长命看得准：它刚冲完那两下，身子顿住，还没重新蹬起来，那道长缝松了那么一瞬。

机会！就是这一瞬。

李长命动了。

他脚下一踏闪电扑出，裹布荡开——裂天！

怪物脖颈白光一闪，先是一声很涩的刺啦声。

第三息，“咔嚓”一声，从颌下正中裂开，一寸一寸往两边走，黑的浓浆顺着切口喷涌而出。那颗大脑袋往一侧歪过去，“咚”砸在石板上，地面轻轻一震。

完了。

剩下的兽群没了主，乱撞一通，转头往雾里退，嚓声越来越远远，最后什么声都没了。

天泛青时雾终于散尽。城头没人庆贺，只有阵阵的吐气声。

疤脸撑着墙慢慢站直，往垛口那边看了一眼，那人已经靠回原处。

裹布已重新裹好。

只剩线头在风里一甩一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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