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馆里的第五块

申海澄观私人博物馆删掉了那张局部图。

页面更新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三分，布鲁塞尔机场开箱后的第九个小时。原先写着“欧洲私人收藏”的来源栏也被替换成“展陈调整中”，保险摘要不再对外显示。

删除没有带走证据。

沈砚前一晚保存了网页源文件、服务器时间和三个分辨率版本，协查人员也完成了电子存证。图录里那根中途断开的桅索仍在，图片边缘还留着一小段灰蓝色地胶。

这种地胶只出现在澄观馆地下隔离区。

馆方两年前的施工报道拍过同一处地面。蓝胶旁边有一道白色弧线，用于标记大型展品转向半径。局部图不是在欧洲拍的，至少四个月前，那块屏芯已经进入馆内。

当天下午，国内协查方拿到了临时入境申报的基础信息。

申报名称是“双面木质装饰屏”，年代填“十七至十九世纪”，用途为短期文化交流。货主不是澄观馆，承运担保人却是国内一家艺术品运输公司。入境期限六个月，展览结束后必须复运出境，未经许可不能转让、拆分或者改变用途。

货号末尾是HA-16。

申报照片没有公开，只能在正式程序下核验。重量一栏写着三十八点六公斤，包装尺寸与马洛修复所第五块工作表相差不到两厘米。

这些信息够申请检查，却不够在电话里给一家博物馆定罪。

第二天清晨，沈砚、魏九龄和程晚宁坐上去申海的高铁。秦守诚没有同行。他的收藏家身份容易把来源争议变成买家抢货，留在临江反而更合适。

沈砚一路没碰任何旧物。

右手的伤口已经收口，掌心仍有一条浅红色细线。他把第五块的公开特征按可见程度分成三级：桅索错笔、海浪折白和右侧虫孔可以远距离核验；针孔、绢丝断口需要近看；只有材料检测才能回答年代和拼接关系。

上午十点四十分，他们从澄观馆侧门进入。

馆舍由旧电厂改造，外墙保留着深褐色砖面，馆内却用了大量白色金属板。海上丝路特展尚未开放，吊装机停在主厅中央，工人正把一艘木质商船模型升到半空。

接待他们的是副馆长唐延秋。

他四十多岁，衬衫袖口卷得整齐，胸牌背面夹着一支短铅笔。见面后没有讨论归鹤，也没有评价布鲁塞尔发生的事，只先核对检查函、人员身份和资料使用范围。

“馆里配合查验。”他说，“但配合不等于承认你们的名称、年代和权属结论。”

魏九龄把话咽了回去。

这句边界没有问题。沈砚将十二页核心材料递过去，只标出与第五块相关的四页，没有拿机场案件给馆方施压。

唐延秋看完桅索错笔和HA编号，要求法务、藏品部、保险公估人全部到场。在人员到齐前，任何人不得接近展品。

屏风没有进入展厅。

它仍在地下二层隔离库，放在一只竖立木箱内。箱外有海关临时入境封识，旁边贴着馆方温湿度记录。过去四个月，库房门禁每次开启都有两人授权，最后一次是三天前的展陈测量。

记录看上去完整。

问题出在温度曲线。

这只箱子的无线记录器每天凌晨上传一次数据，近四个月没有断过。昨天凌晨一点五十八分，设备仍在地下二层；馆方网页却在十五分钟后删除图片。有人知道布鲁塞尔出了事，也知道国内这只箱子的位置。

唐延秋没有替任何人解释。他让信息部门保存后台登录日志，随后带众人进入隔离区外的观察室。

两层玻璃之后，木箱靠墙固定。蓝色运输标签只剩半张，残留的网纹与布鲁塞尔旧背板胶层一致。箱角的白漆号码为CGA-0416，正是馆方四月接收的第四批大型展品、第十六号货位。

程晚宁先查看箱体六面照片。

入馆时，左下角有一处四厘米压伤。眼前箱体的压伤位置、木纹走向和补钉数量都能对应。封识表面没有整体揭开痕迹，顶部两颗螺钉却比照片里亮，像在入馆后换过。

保险公估人调出四个月前的开箱记录。

那次开箱由借展方指定修复师完成。馆方人员只能隔着透明隔离帘见证，屏风未完全取出，只拍了正面局部和框角。指定修复师随后以“欧洲旧框虫蛀”为由，申请拆除外框，馆方批准了临时处理。

申请表的签字人叫梁凯。

顾岑此前提供的海岳旧档里，梁凯正是那名欧洲顾问。

唐延秋看见这个名字，第一次停下翻页。他显然知道对方，却没有立刻说明两人的关系，只让藏品主管把所有附件一并调出。

附件缺了一页。

编号从七跳到九，第八页应当是拆框后的重量复核。电子系统显示文件曾上传，三个月前又被借展项目管理员用“版本错误”替换为空白扫描件。

负责保管木箱的库管员推来地磅。

正式开箱尚未获准，他们只能连箱复磅。设备先用二十公斤标准砝码校准，误差为十克。木箱解除墙面固定，不拆封，四个承重点同时落上秤台。

数字停在五十二点九公斤。

入境时，木箱、缓冲材料和屏风的总重是六十四点三公斤。

少了十一点四公斤。

库房里没人开口。

重量差远超螺钉、包装和湿度变化。若第五块还在箱中，就有一件与它同时入境的东西被单独拿走；若不在，眼前封识保护的可能又是一件替身。

沈砚没有伸手。

他把缺失的第八页、梁凯签名和两次重量写在同一张表上，请唐延秋先确认一件事。

四个月前拆下来的欧洲旧框，去了哪里？

藏品主管查了三套系统，最后在展陈耗材库里找到一条不起眼的记录。

旧框没有登记成藏品。

它被列为安装废料，当天送出了馆。

出库单没有写木框尺寸，只填了“虫蛀木质构件一件”，处置方式也不是销毁，而是交合作修复室做除虫评估。接收地址位于申海西郊，距博物馆二十七公里。签收照片里只露出半截货车尾门，旧框被黑色防尘布裹住，右上角仍挂着一枚没有拆净的铜片。

铜片的位置，和马洛工作照中的HA-16完全一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