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少了十一点四公斤

开箱许可在下午三点送到。

这不是鉴定许可，也不处理所有权。海关只核查临时入境物是否与申报一致，馆方负责藏品安全，保险公估人记录状态。沈砚和魏九龄以线索提供人的身份旁观，程晚宁进入操作区。

唐延秋把边界写进了开箱记录。

每个人签名后，隔离库的摄像机才开始连续录像。

木箱先复核封识，再测量顶部两颗新螺钉。螺钉没有穿透海关封条，它们固定的是内层横梁，确实可能在四个月前的馆内拆框过程中更换。箱体左右各贴一枚倾斜指示器，颜色正常，说明入馆后没有发生翻倒。

程晚宁沿原开口拆下顶板。

第一层是灰色蜂窝缓冲板，第二层为防潮膜。膜内立着一副黑色铝合金支架，屏芯固定在支架中央。它比马洛照片里的胡桃木框窄一圈，四边露出后加的深色包边。

画面还在。

港口右侧的桅杆斜向上伸，一根桅索走到云层边缘突然断开；下方两道海浪之间，有一块沿折痕形成的白斑。图录只拍了这两个位置，此时完整画面出现，魏家残页中记载的第五段错笔全部落在对应区域。

沈砚没有因画面对上便下结论。

高精复制件也能照着错笔制作。布鲁塞尔预展厅已经出现过一块足以骗过普通照片的替身，申海这一块必须从材料和连续损伤上确认。

程晚宁先检查右侧边缘。

一枚不规则针孔穿过绢丝和旧补纸，孔缘有两层颜色不同的氧化痕。马洛工作照显示，第五块在切割前与第六块共用一条压条，铜钉从同一侧打入。第六块最左端的孔序为二十八至三十一，第五块最右端则应为二十七至二十四。

眼前四枚孔的位置误差都在半毫米以内。

再往下，一条虫道从画心钻入包边。虫道在切口处只剩半个椭圆，与布鲁塞尔第六块左边的另一半可以闭合。许雯把第六块的微距图同步传来，两边分别测量，没有提前套坐标。叠图后，虫道外缘、旧补纸裂口和三根横向绢丝同时连接。

这不是复制印刷能留下的断口。

为了排除有人用旧绢重新拼接，程晚宁又沿切边选择三个不接触测点。多光谱灯下，绢丝的经纬密度从画心到补边连续变化，最外侧两根经线在切割时被拉斜，斜向张力一直延伸到桅杆下方。新拼旧料可以模仿颜色，无法让断裂前形成的受力痕迹穿过两层补纸。

许雯没有参加结论讨论，只接收去掉编号的局部图。她从第六块一侧反推切缝形状，给出六个应当出现的对应点。申海现场逐一测量，其中五点完全落入误差范围，第六点被铝架压住，暂时不可见。两地记录分别封存后才合并，避免结论互相污染。

保险公估人又取出便携显微镜。海浪白斑处的颜料并非新刮，裂纹里积着早期烟尘，表面有马洛修复所使用的薄层胶结材料。包边下方还压着一角红色旧衬布，与第六块背缘纤维同批。

支架内侧藏着一枚铜片。

铜片被后加黑纸遮住，只能从侧面看见两个铆钉。程晚宁在不拆支架的情况下推入内窥镜，屏幕上先出现MRC字母，随后是被漆盖住的数字十六。

黑纸的胶黏剂尚未老化，边缘也没有积尘，明显是近几年才贴上。它没有保护作用，只遮住编号。唐延秋让馆方摄影师补拍黑纸的位置和胶层状态，却没有同意当场揭除。任何拆动都要等借展方、海关和保险方对操作方案共同确认。

HA-16。

第五块的身份已经有了可复核的现实链条：画面错笔、连续虫道、断裂绢丝、修复材料和旧编号同时对应。沈砚从头到尾没有触碰屏芯。

唐延秋要求所有人仍使用“临时入境屏风”这个名称。

身份核验不等于产权裁定。馆方既不能把它交给沈砚，也不能因为借展方文件可疑就自行没收。海关在记录里增加风险备注，限制展品在核查期间离开申报场所。

接下来才是十一点四公斤。

开箱后的屏风、铝架、缓冲层和木箱分别称重。数字相加与当天连箱复磅一致，没有隐藏夹层，也没有第二件物品。四个月前的拆框申请注明，胡桃木旧框因虫蛀和金属件松动不适合直接展陈，被替换成轻质铝架。

馆方找回一张手机拍摄的过程照。

旧框靠在隔离帘外，四边宽厚，背面还装着两根横撑。现场人员没有称重，只由借展方修复师填报“约十二公斤”。

程晚宁按木材体积、含水率和铜件数量重新估算，结果在十点八至十一点九公斤之间。随后，运输公司发来入境装箱清单。清单把旧框单列为十一点零八公斤，十六枚螺钉、两块铜片和固定带合计三百二十克。

正好十一点四公斤。

屏芯从未凭空消失。

被拿走的是旧框。

这并没有让事情变简单。马洛的工作编号、欧洲仓储标签和历次流转痕迹大多留在旧框背面。若有人想为第五块制造一条新的国内来源，最先需要处理的正是这副框。

藏品主管调出出库申请。

馆内资产系统对“展品”和“展陈材料”使用不同编号。屏芯进入藏品模块，旧框却被转入工程耗材模块，出库时不再触发双人复核，也不会在借展结束提醒中自动出现。那张缺失的第八页，恰好是把旧框从前一套系统转入后一套系统的依据。

申请理由是活虫风险，接收方为衡木纸本文物修复室。馆方与衡木合作多年，对方做过多次展前除虫和支架加工。奇怪的是，旧框进入衡木后没有生成检测报告，也没有开具处理费用。

唐延秋当场拨通修复室负责人电话。

对方确认收过一副欧洲旧框，称借展方要求单独封存，不准馆方人员查看。修复室没有实施除虫，只把防尘包原样放进恒温库。上周，梁凯的助理又发来邮件，要求在特展开幕前按“无再利用价值木材”处理。

邮件附件里有一份销毁授权。

授权人不是博物馆，也不是报关担保公司，而是借展合同上的收藏家。

衡木负责人在电话里拍了一张实时库存照。

黑色防尘布仍裹在旧框外，封签完整。旁边已经放好一台木材粉碎机的预约单，日期是特展开幕次日上午。

他们还有时间。

前提是那名收藏家真有权要求销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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