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委屈

整盘棋的棋子早已绞成了乱麻，执棋的手悬在空中，半天落不下一个稳妥的子。原本稳稳架起的桥，桥板一块块往下掉，站在中间的人往前是湍流，往后也没了落脚的岸。各个问题交织在一起，局面早已不是靠一两步补救，就能拉回正轨的状态。能腾挪的空间越收越窄，每往前推进一步，都要比之前多费数倍的力气。

楚辞望向窗外，天空压得极低，云块像浸了铅一样往下沉，连风里都裹着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开局自己一个农民，敌方八千，怎么玩？

就在楚辞愣在那儿的短短几秒里，颜洁率先看见了她，黑葡萄似的眼仁藏着不明的情绪；而一旁的张瀚一如既往玩虐似的看着她，笑眯眯地眨了眨眼睛；厉九渊则是深吸了一口气，冲她招了招手。

最终，厉九渊率先起身，他走到楚辞身前，强压着怒火：“如果我不来，你是不是还要和我玩躲猫猫？”

一旁的颜洁连忙搭腔：“是啊，阿楚，你快回去吧，朗朗哥哥可担心你了。”

一声声的哥哥叫的倒是亲切。

楚辞甩开厉九渊的手，后退了几步：“厉九渊先生，您是不是搞错了，我已经离职了。”

厉九渊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张瀚见局势紧张，连忙将厉九渊拉到外面：“我们去点菜，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麻烦多放点香菜。”楚辞说道。

厉九渊一下皱眉，他转头说道：“你不是不爱吃香菜吗？”

楚辞笑道：“不好意思，你记错了。”

厉九渊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脸上却是布满了黑线，他跟着张瀚走了出去，包厢里只剩下楚辞和颜洁。

情敌相间分外眼红，颜洁先是上前一步，露出笑脸，不失大家风范，她一把抓住楚辞的胳膊，说道：“原来是你一直在照顾九渊。”

楚辞像是下意识地没听见一样，抽回了手臂。颜洁真的很美，一颦一笑，皆是风景。

朗朗是厉九渊的小名。如芝兰玉树，生于街庭；似明月清晖，朗照心怀。除了与厉九渊亲近的几个朋友没人知道他的小名。厉九渊很喜欢别人叫他的小名，有一次和家人吃饭的时候，他听见爸爸妈妈叫他的小名，双目立刻变得炯炯有神，兴奋得像个小孩子。后来楚辞知道他的小名，厉九渊却十分厌恶她叫自己的小名，每每出于好奇楚辞叫他小名的时候，他总是满脸不悦，眉头紧锁，于是她就再也不叫他的小名了。

也许这就是差距吧。

楚辞视线一偏，看了看颜洁。

厉家和颜家是世家，交情极好，再加上两家都是保守传统的大家族，不管跑到天涯海角，年底的时候都会聚在一起吃团圆饭。厉九渊与颜洁这五年并非真的不相见，只是除夕都比较客套，没有像今天一般亲近。最初的几年他们每天晚上都要视频通话，楚辞并非不知道这一点。

楚辞尽量保持微笑：“是的，九渊他经常和我提起你。”

颜洁的喜悦洋溢着，犹如夏日的清泉，甜美而清凉，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原来你知道啊，那你就应该离他远一点啊。”颜洁原形毕露，抬眸的瞬间，窗外的云都慢了半拍，仿佛怕惊碎这满屋的澄澈。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已经离职了。”楚辞像岸边立着的礁石，浪打过来时不躲不闪，退潮后身上的纹路全是岁月磨出的坚定。

颜洁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不单外表出众，她还能随时进出厉家，而楚辞每次要与厉九渊回去，都需要提前报备。

结束这段五年的痴缠关系，对厉九渊来说一定是再好不过吧。

还没来得及说话，颜洁听到外面的声音，突然脚一崴摔倒在地上。

楚辞的目光聚焦在颜洁身上，全然不知门外的厉九渊和张瀚已经走了进来。

“朗朗哥哥，阿楚她不是故意的。”她的嘴角微微下垂，楚楚动人的眼神里，泪水已经打转。她的哭声越来越大，眼泪已经湿润了整个脸颊。泪珠在她的眼角晶莹闪烁，她哭泣的模样让人心碎，也更让人有一种保护欲。

没等楚辞开口，厉九渊厉声说道：“楚辞，你做了什么？”他的脸色阴沉下来，眼神中闪烁着愤怒的火花。说完，他抱起颜洁转身离去，而张瀚也只是看了楚辞一眼，也匆匆离去。

楚辞的指尖担着空掉的茶杯，杯壁的冷凝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像没忍住的情绪，连擦的力气都没有。窗边的风吹动她的发梢，她盯着酒店鱼缸里慢悠悠游的金鱼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刚泡好的茶凉透在桌边，她翻了一遍手机通讯录，最后还是把输入到一半的信息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长，她踩着自己的影子慢慢走，连脚步都轻的怕惊动了满街的沉默。

“阿楚，我和你说，不要理会他们。”林冉冉的声音越来越远，楚辞瞬间有些恍惚，她还记得第一次参加厉九渊生日宴的情景——

“怎么来的这么迟？”厉九渊皱起眉头，眼神中带着厌烦。

楚辞连忙道歉：“抱歉，路上有事耽搁了。”她笑了笑，脸上充满了歉意，她将生日礼物递了过去：“这是你的生日礼物。”

厉九渊接过生日礼物，连看都没看，就将东西扔在了一旁。

今天，楚辞出差坐了四个小时的车才赶回来，路上还被雨水给淋湿了。

厉九渊皱着眉没有再说什么，他如同一枚独特璞玉，深邃而迷人，散发出独有的贵气。华丽的衣着，佩戴银质的流苏，标志着他的身份，流露出一种高贵而沉稳的气质，仿佛这里不是酒店而是挂满壁画金碧辉煌的殿堂。

可惜的是，不论楚辞如何讨好，厉九渊还是无动于衷，像座千年大山岿然不动。

大概由于今天是他生日的缘故，厉九渊的心情还不错，除了刚刚的不悦以外，很快便风吹云散，他指了指身旁的座位示意她坐下，眼神飘向了一旁。

楚辞非常识趣地坐到了张瀚的旁边，不知是不是错觉，原本有说有笑的话音突然断在了半空，空气像浸了水的棉絮，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沉坠的重量。

空调风还在吹，桌上的半杯茶却凉的很快。周遭静的能听见指针走动的声响，压得人胸口发紧。

张瀚的手机屏幕亮着光，对话框里的对话停在半行没发出去，屋里的空气仿佛突然凝固，连窗外的蝉鸣都瞬间消了声。

她有些好奇地去看厉九渊，发现后者脸上布满了黑线。

张瀚有些诧异地问道：“你怎么不坐在厉九渊身边？”

这种处处给她添堵的人，还是不要见了为好。

楚辞笑了笑，随便编了一个理由：“那边的位置太挤了。”

张瀚这才作罢。

楚辞有些尴尬的笑道，她的目光在房间里四处游移，仿佛在寻找一个能让她暂时逃离的出口：“你们是刚到这里吗？”

厉九渊立刻露出不耐烦的样子，每一个字都好像是从他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的行程你不知道？在外面玩得不亦乐乎，我看就别回去了。”

张瀚还在一旁看热闹，场内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紧绷着，似乎预示着一场暴风雨的到来。

时间回到现在，看来是真回不去了。

楚辞回想起当时厉九渊刻薄的语气与厌烦的神情，使劲地摇了摇头，当时打开门的一瞬间，她就觉得现场的气压很低，现在想来楚辞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再见了，各位正派演员，恶毒大反派已经提前结束剧情，退出江湖，浪迹天涯去了，白送你们一个美好前程。

她不自觉地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衣领袖口。空气仿佛凝固成冰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凛冽的清醒。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小团雾，转瞬就融进了清冽的空气里，连呼吸都变得有了形状。此时的窗玻璃蒙着一层薄雾，指尖轻轻一划，就能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外面的世界都裹着淡淡的霜色。站在远处，万家灯火顺着街道铺展开来，每一扇亮着的窗里，都藏着一碗热汤和一句等你回来的问候。

楚辞的脸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独自走出酒店，目光朝向远方，整个世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她想家了。

**

厉九渊紧皱着眉头，呼吸急促而深沉，看着颜洁受伤的脚，沉默不语。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身体僵直，每个动作都透着他的克制和隐忍。

楚辞来到医院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张瀚提出先送她回家，被她拒绝了。

在所有人的印象中，楚辞是个沉稳安静的女孩，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厉九渊重重地喘着粗气，用颤抖的手指指着对方，试图压抑内心的怒火，“看看你干的好事！”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满是愤怒的表情，那双瞪大的眼睛犹如两颗即将爆炸的火球。

楚辞站在一旁沉默不语，她转头就走，丝毫不在乎厉九渊的狂怒。她非常在意自己的形象，有错就及时改正。做人做事，稳重踏实，不管旁人怎么说。

颜洁暗自嗤笑了一声，表面还装作楚楚可怜的样子，她看向张瀚平日里潇洒不羁的样子，如今却青筋暴起，脸色变红，双手紧紧握住拳头，不断地颤抖着。

“楚辞，你给我站住。”如同一头发怒的狮子，嗓音中带着狠戾的怒意，厉九渊的声音像一阵狂风，让人感到惊恐。

可是，楚辞越走越快，直至消失在医院门口。

“九渊哥哥，你不要怪阿楚。”颜洁咬着下唇想稳住情绪，可肩线还是在衣料下轻轻地颤抖，连呼吸都放得发颤。

楚辞坦坦荡荡的态度与她想象的完全相反，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争吵，这有点让她忐忑不安，她的脸一点点沉下去，眉峰拧成两道锋利的沟壑，她的视线想淬了冰的刀刃，直勾勾地盯着医院的门口。

“阿颜，你不用帮她说话，她就是这个样子。”厉九渊说道，他站在原地没动，身上散发出的威严像涨潮的浪，一层一层压过来，周围的声响都跟着低了下去。

颜洁暗自露出了向上的嘴角，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回到家中，楚辞刚开灯，暖暖就扑了上来，她咬着唇把委屈往回咽，可后背还是控制不住地轻轻抖，连搭在椅边的手都在轻轻晃。

喜欢一个人，就像天空中多出一颗星星，无论多么遥远的距离，都能感受到它的光芒，让人心动不已。而离开一个人，就像秋天的落叶，带走了满满的回忆，让人心生不舍。面对颜洁时的自卑让楚辞如坐针毡。说实话，她真想远离他们，定居在外太空，远离这个修罗场。可惜，她还要在地球上继续生活下去，毕竟老巫婆长大也不容易，还是要好好活着。

好啊，既然如此，那就好好面对事实吧。

她这样想道，拉黑了厉九渊的联系方式。

医院里，厉九渊反复回想楚辞的行为和面部表情，似乎想找到什么蛛丝马迹，可是他全然没有发现什么疑点。

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深深的海水，没有一丝光亮，给人一种无法形容的压迫感。他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下颌线绷得像拉满得弓，眼瞳里瞬间凝起一阵寒怒。

“楚辞，你一定要和我作对吗？”

两人一怒一静似乎回到了从前。刚到厉家的前两年，每次起冲突，厉九渊都会气得火冒三丈，而楚辞却淡然自若，原以为相处越久会越来越融洽，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点。

男人的眉头紧锁着，眼神变得严厉。他开始躁动不安，时而敲打着手中的杯子，时而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终于，他按耐不住打了一辆滴滴，查到楚辞的住处就直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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