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漕》第八章 · 谢十一娘的价

十月初三，谢十一娘到了江州。

她的船停在城外的码头，十二条，一条不少。

沈砚是被人叫去的。叫他的不是谢家的人，是码头上的一个小孩，递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四个字：

「老地方见。」

老地方——江州城东，一间茶楼，二楼靠窗。

——

谢十一娘坐在窗边，穿一身黑，头发束得比上回紧。

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只茶碗，没动过。

「坐。」

沈砚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在江州，我怎么会不知道。」谢十一娘说，「转运司核账给事，一天核七份，挑出一百二十六处重名，问出第三页，又捞出一个断手指的。」

「你查得比卢大人细。」

「我不是查。」谢十一娘说，「我是听。码头上的话，一天能听三百句。」

——

她把茶碗推过来。

「我今天找你，不是叙旧。」

「我知道。」

「我的船，今年被报了三次全损。」

沈砚抬眼。

「三次？」

「三次。」谢十一娘说，「第一条，三月，说在石埭段遭风，货漂没八百石。第二条，六月，说在下江段触石，货全损一千石。第三条，九月，说在闸口碰撞，货损六百石。」

「是真沉？」

「一条没沉。」谢十一娘说，「我十二条船，一条没沉。」

沈砚没有说话。

「你信不信？」

「我信。」沈砚说，「可我不能凭一句信。」

「我知道。」谢十一娘说，「所以我带了东西。」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叠纸，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船期簿。三条报了全损的船，从三月到九月，每一次靠岸、每一次离岸、每一段的水程、每一趟的货，都在上头。」

沈砚把船期簿拿起来翻。

翻得很慢。

「你这船期簿，是谁记的？」

「我自己记。」

「记了几年？」

「二十年。」谢十一娘说，「我做水路二十年，从一条船做到十二条。这十二年，我记了二十本。」

「为什么记这么细？」

谢十一娘看着他。

「因为我不记，别人就替我记。」

——

沈砚把船期簿翻到三月。

三月十七，她的一条船「平字第三号」，在下江段离岸。

船期簿上写着：离岸，带货四百石，往石埭。水程两日。

而转运司的漂没簿上，三月十七，平字第三号在石埭段遭风，货漂没八百石。

「船在三月十七离岸，带货四百石。」沈砚说，「报的是八百石。」

「对。」

「四百石的船，报八百石的损。」

「对。」

「那多出来的四百石，是什么？」

谢十一娘没有说话。她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

「是我替他们背的。」她说，「我在云阳的时候跟你说过一句话：每年报的漂没，都比实沉的多。多出来的那部分，不是我报的，是司里的人替我加的。」

「你那时说四千多两。」

「现在是七千三百两。」

——

沈砚把船期簿放下。

「你要什么？」

「我要换引。」

「换引？」

「我的十二条船，路引今年腊月到期。」谢十一娘说，「换引要到司里画押。画押之前，司里能把旧账调出来。」

沈砚抬眼。

「你是要我去调旧账？」

「我不叫你调账。」谢十一娘说，「我只要你去看一眼。换引那天，你在场就行。」

「在场，是干什么？」

「在场，」谢十一娘说，「是让他们知道，有人在看。」

——

沈砚把那叠船期簿推回去。

「这个价，我不接。」

谢十一娘的手停在纸上。

「为什么？」

「因为你要的不是账。」沈砚说，「你要的是让司里知道有人盯上了。这一招，是拿我当幌子。」

「是。」

「你倒承认得爽快。」

「我做买卖二十年，」谢十一娘说，「从不拿假话换价。我要拿你当幌子，我告诉你我要拿你当幌子。」

沈砚看着她。

「那你也该知道，幌子这东西，挂出来以后，就收不回去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挂？」

谢十一娘把茶碗放下。

「沈先生，我给你算一笔数。」她说，「我十二条船，一年走江州到下江 三十六趟，每一趟装三百到五百石。一年下来，一万五千石上下。这一万五千石里头，被加在漂没上的，是三千石。」

「三千石，折银是两千四百两。可我要付的，不止两千四百两。」

「还有什么？」

「路引。」谢十一娘说，「一张路引，一年二十两。十二条船，二百四十两。这二百四十两，交了，我就能跑；不交，我就跑不了。」

「二百四十两，你不至于付不起。」

「我付得起。」谢十一娘说，「我付了二十年。」

「那你还换什么引？」

谢十一娘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很冷。

「因为我今年死了三个人。」

——

茶楼里很吵。楼下有人在讲价，一声高一声。

沈砚没有说话。

「今年三月，我的平字第五号在石埭段翻了。」谢十一娘说，「翻了，死了三个船工。三个人，两个有家，一个有娘。我给了抚恤，一人十五两。」

「十五两。」

「十五两。」谢十一娘说，「这是行价。行价是二十年前定的，二十年没变过。」

「他们家里拿了？」

「拿了。」谢十一娘说，「拿了以后，其中一家来找过我。她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儿子死了。她拿着那十五两来，问我一句话。」

「问什么？」

「她问：我儿子的抚恤，是谁给的？」

沈砚看着她。

「你怎么答的？」

「我说是我给的。」谢十一娘说，「她说：不对。她说：抚恤是官家给的，官家每年从漕粮里扣一笔，你只是替官家转手。」

「你怎么答？」

「我没答。」谢十一娘说，「因为我算了算，她说得对。漕粮里确实扣了一笔，叫「水脚」，扣的是船工的恤。这一笔，一年扣多少，我不知道。这笔钱去了哪儿，我也不知道。」

她把手放在桌上。

「所以我今天来找你，不是要换引。」

「那你要什么？」

「我要知道，那笔钱，是谁拿的。」

——

沈砚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那张空白的具结。

想起那个在水里写字的孩子。

想起周六那三根断指。

想起那座插着「苏」字木牌的坟。

「谢东家。」

「嗯。」

「你刚才说，行价是二十年前定的。」

「是。」

「二十年，」沈砚说，「死的人，是照二十年前的价赔的。可这二十年的粮价，涨了多少？」

谢十一娘看着他。

「涨了三倍。」

「那就是说，」沈砚说，「二十年前，一条命值十五两。现在，还值十五两。而这十五年，粮涨了三倍，人还值十五两。」

谢十一娘没有说话。

沈砚把茶碗推回去。

「这个价，我接。」

谢十一娘抬眼。

「你要什么？」

「我不要你的船，不要你的引。」沈砚说，「我要你一样东西。」

「什么？」

「你的二十本船期簿。」沈砚说，「全给我。我要拿来对账。」

「对什么账？」

沈砚低下头，把桌上的茶碗摆正。

「对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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