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漕》第十八章 · 第二份

十一月二十八，沈砚写了第二份呈文。

这一份，他不打算递给上房。

——

他先去了谢十一娘的码头。

路引被停的第三天，码头上的船一条都没动。十二条船，一条一条靠在位子上，船上的帆都收着。

谢十一娘在第一条船的船头上坐着，手里拿着一份货单。

见他来，抬了抬眼。

「你来了。」

「我来了。」

「路引停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你怎么说？」

沈砚在她对面坐下。

「我替你问了。」

「问出什么？」

「问不出什么。」沈砚说，「停引的批文，是卢大人自己批的。」

谢十一娘笑了一下。

「我早说过了。江州的官，跟云阳的官，一样。」

「不一样。」沈砚说，「云阳的官要钱。江州的官不要钱。」

「那他停我的引做什么？」

「因为他要告诉我一句话。」

「什么话？」

「别拉人一起查。」

谢十一娘不笑了。

她把货单折起来，放在膝上。

「沈先生，我这一停，停的是三个月。三个月里，我十二条船不动，一百多号人没活干。我手底下的船工，一天三十文，一家四口靠这三十文吃饭。」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我来，是要跟你说一句实话。」沈砚说，「这案子，我一个人查不下去了。」

谢十一娘抬眼。

「查不下去，是要停？」

「不是停。」沈砚说，「是换一条路。」

他把一张纸拿出来，摊在她面前的船板上。

「这是什么？」

「我写了一份呈文。这一份，我打算递到州府理问所去。」

谢十一娘把纸拿起来看。

她看了很久。

那份呈文，比第一份长了十倍。

一千四百字。

里头写了：

一、九月十九，青石渡放了七张引，七千二百石稻，七条船，同一船主，同一验放人。验放人李四，三个月前死于巡闸。闸簿上，这七条船，九月十九，无一条过闸。

二、九月二十，顺字第七号沉于三汉口。船底四根竹管，管由段上人带入。下水拔管者周六，断三指。周六现羁于下江段。

三、十一月十六，下江闸下，一条漕船以同法沉没。船上留二人，女死男存。生还者陈阿满，亲见四人上船。四人中一人左手四指。

四、船底四管之法，非船主能为，必有闸吏、段上、司里三处人合力。

五、则例第三条第五条：船破人亡，须闸吏亲验。景和三年废，改「从简报损」。此十一年，江上报全损者，无一处有闸吏亲验。

六、所涉：下江段巡检鲍、青石渡闸、青石渡引房、验放人李四、船主王世昌。

末尾一句：

「以上六条，俱有簿可查。请调三处之簿：闸簿、引房存根、漂没簿。三簿一对，虚实自见。」

谢十一娘看完了，把纸放下。

「这一份，你递上去，会怎样？」

「会被驳。」

「驳了怎么办？」

「驳了，理问所会把这一份退回转运司。」沈砚说，「退回转运司，就等于把这一份，交到卢大人手里。」

「那你递它做什么？」

「因为理问所收文的时候，会把呈文的抄件，留一份。」

谢十一娘看着他。

「留一份？」

「理问所收文，要登记。」沈砚说，「登记本上，会写：某日，某人呈，某事，计若干字。这一本登记簿，进档。」

「进了档，也没人看。」

「有人看。」沈砚说，「总有人会翻开这一本。」

谢十一娘把呈文折好，还给他。

「沈先生，我有一句话。」

「你说。」

「你这么干，是把你自己也递上去了。」

「我知道。」

「递上去的东西，是收不回来的。」谢十一娘说，「你在云阳，也是这么递的？」

「是。」

「云阳那一次，你活了。」谢十一娘说，「江州这一次，你未必。」

沈砚站起来。

「谢东家。」

「嗯。」

「你在云阳说过一句话：江水往东流，账往上游走。」

「我说过。」

「我走到江州，是往上走了一步。」沈砚说，「可我现在要递的这一份，是往下走。往下走，是为了让上头看见。」

他把呈文收进怀里。

「这一份里，有七个船号、一个死人、一个断指的人、一个活口。这些人，都不姓崔，都不姓卢。」

「那这一份里，姓崔的在哪儿？」

「不在这份里。」沈砚说，「姓崔的，在下一份里。」

十二月一日，沈砚去了州府理问所。

理问所在州衙的东侧，一间小院，院门上挂着一块木匾。

沈砚进去，把呈文递上去，说要收文。

收文的是个年轻的司吏，接了呈文，翻了翻，抬头。

「转运司的事？」

「是。」

「转运司的呈文，该递转运司。」

「这一份，是告转运司的。」沈砚说，「所以递到理问所。」

司吏的手停了。

他把呈文放下，看了沈砚一眼。

「你叫什么？」

「沈砚。江州转运司核账给事。」

「你自己就是转运司的人。」

「是。」

「你这算什么？」

「这叫自陈。」沈砚说，「转运司的人，告转运司的事。」

司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呈文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末尾的字数，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簿子，翻开，取笔。

「呈文人？」

「沈砚。」

「事由？」

「漕船诈没。」

「字数？」

「一千四百二十八字。」

司吏一笔一笔记下，写完，抬头。

「这一份，要收你五文。」

「为什么收钱？」

「收文要纸张钱。」司吏说，「五文。」

沈砚从怀里取出五文钱，放在案上。

司吏收了钱，把呈文夹进一只纸夹里，站起来。

「三日内，会有回话。」

那天夜里，沈砚回了客舍。

他把小册摊开。

景和十四年十二月初一，江州州府理问所。

呈文一千四百二十八字，事由：漕船诈没。

收文司吏登记入簿。收纸钱五文。

写完，他把笔放下。

十二月三日，回话来了。

不是传他，是一张纸，从理问所送来。

纸上写着：

呈文一件，已收。所呈事涉转运司，本所无权径查，已录事由，转呈省司。

沈砚看着「已录事由」四个字。

他把这张纸看了三遍。

「录」，是记下来了。

记下来了，就在那儿。

那天晚上，他去码头。

谢十一娘还在船上。

「递了？」

「递了。」

「回话呢？」

「「已录事由，转呈省司」。」

谢十一娘沉默了一会儿。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一份不会被压死在江州。」沈砚说，「它出了江州。」

「出了江州，去了哪儿？」

「去了省司。」

「省司会办吗？」

沈砚没有答。

谢十一娘站起来，走到船头，看着江面。

江面上有雾。

「沈先生。」

「嗯。」

「我在这条江上跑了二十年。二十年，我见过很多人递状子。递到县里，县里压；递到州里，州里压；递到省里，省里压。」

她转过身来。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递状子的人，递的是纸。」谢十一娘说，「纸到了谁手里，谁就能压。压住了，纸就是纸；压不住，纸才是刀。」

她走回来，站在沈砚面前。

「你现在缺的不是纸。」

「缺什么？」

「缺一个压不住你的人。」

沈砚站在船头上。

雾里有一盏灯，慢慢过来。

他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个压不住他的人。

他脑子里浮出一个名字。

不是卢嵩，不是周判官。

崔九。

那天夜里，他回了客舍，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六行：

崔点检台鉴：

江州漕船诈没一案，沈砚已具呈，录于州府理问所，转呈省司。

此案涉青石渡、边道，及押船之「官衣人」。

沈砚无能自办，愿以所查之簿，献于点检。

唯求一件：许沈砚随点检入京，得见省司之簿。

沈砚顿首。

写完，他把信折起来，封好。

第二天一早，他把信送到城里一家车马行，托人带往州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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