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漕》第十九章 · 举主

十二月十一，崔九到了江州。

他到的时候，天在下雨。

沈砚是在码头上接的。

崔九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灰官服，脚上一双旧靴，靴跟又磨了一层。他从船上下来，先没走，站在码头上看了看江。

「江州的水，比云阳的急。」

「是。」

「急水有急水的好处。」崔九说，「急水里，沉一条船不显眼。」

崔九住在转运司的驿馆。

进门之后，他没有坐，先把屋子看了一遍：看了看窗，看了看门，看了看桌子底下，然后才坐下。

「坐。」

沈砚在下首坐了。

崔九把手上的木尺放在桌上。那根木尺，沈砚认得——一尺长，木头的，边上刻着细密的刻度，是打铁的木尺。

「你这封信，我收到了。」崔九说，「写得短。」

「小人不善写信。」

「你善写呈文。」崔九说，「你给我写信，写了六行。你给理问所写呈文，写了一千四百二十八字。这说明一件事：你写给我的信，不必长，因为只写给我看；你写给理问所的呈文，必须长，因为要给很多人看。」

沈砚没有接话。

「你要的东西，我能给。」崔九说，「你要给我的一样东西，我要先看。」

沈砚从怀里取出一只布包。

包里是一叠纸。

「这是什么？」

「三样。」沈砚说，「第一样，谢家二十本船期簿的抄件，对了十八天，画了一张对闸图。第二样，周判官抄了三年的漂没簿。第三样，是我自己记的册子抄本。」

崔九把三叠纸分开，摊在桌上。

他没有先看那张对闸图。

他先看那本薄册——周判官抄的漂没簿。

翻了半个时辰，翻完了，抬起头。

「这一本，抄了三年。」

「是。」

「抄的人，为什么不递？」

「他说递了就得死。」

崔九点头。

「他抄得好。」他说，「这一本，比正本还清楚。因为正本是分散的，一本一本，一处一处；他抄的是一处，全在里头。」

他把薄册放下，拿起那张对闸图。

看了很久。

「这十八天，你是怎么对的？」

「按日子对。」

「按日子对，是最笨的法子。」

「小人的本事，都是笨的。」

崔九笑了一下。

「笨法子对出来的东西，最硬。」他说，「你这张图上，有二百一十四个黑圈。这二百一十四个黑圈，就是二百一十四次诈没。一次一千石，二百一十四次，二十一万石。」

他把图放下。

「二十一万石，折银十七万两。」

屋里静了一会儿。

崔九把木尺拿起来，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沈砚，我问你一句话，你要实答。」

「是。」

「你做这一张图，是为了翻这个案子，还是为了进京？」

沈砚抬起头。

「小人为了翻案子。」

「翻案子，你要的是什么？」

「要三处之簿对上。」

「对上之后呢？」

「之后，这案子就有人办。」

「谁来办？」

沈砚没有说话。

崔九把木尺放下。

「我告诉你谁来办。」他说，「省司来办。省司派人下来，查三个月，写一份详文，报户部。户部核三个月，批「候议」。候议两年，此事就成了一桩旧案，收在架子上。」

「那小人的这张图，就白做了。」

「不白做。」崔九说，「这张图进了架阁，将来有人想动这件事，就有第一页可翻。」

沈砚坐在那儿。

崔九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现在心里想的是：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沈砚没有说话。

「我不劝你等。」崔九说，「我只跟你说一件事：你现在有两个缺。」

「哪两个？」

「第一个缺，是出身。」崔九说，「你是役，补的是吏，吏是可以除名的。你冒籍的那一页，虽然崔通判没写，可它还在。任何人想动你，第一步就是翻那一页。」

「第二个缺？」

「第二个缺，是举主。」崔九说，「从八品以下的官，须有在任五品以上官举荐，方可叙用。没有举主，你一辈子是吏。」

他把手放在桌上。

「这两个缺，我能给你补。」

沈砚抬眼。

「什么条件？」

「三个。」

崔九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你手上那张对闸图，给我。」

「第二，理问所那一份呈文，你去撤回。」

沈砚的手在膝上收紧。

「第三，」崔九说，「从今往后，青石渡这三个字，你不要再提。」

屋里静了很久。

外面在下雨，雨打在窗纸上，一层一层。

「大人。」

「说。」

「第一条，我给。」沈砚说，「那张图，我本来就要给您。第三条，我做不到。」

崔九的眉毛动了一下。

「为什么做不到？」

「因为青石渡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沈砚说，「那七条船，七千二百石稻，走的是边道。边道往上去，是朔州。」

「我知道。」

「大人知道？」

「我知道。」崔九说，「我还知道，押船的人姓什么。」

沈砚看着他。

「姓什么？」

崔九没有答。他把木尺拿起来，慢慢地擦。

「沈砚，你在云阳的时候，我也跟你说过一句话。」

「小人记得。」

「我说，你脏得不够深。」

「是。」

「你现在脏得多了些。」崔九说，「可你还是不够深。你现在这个深，叫「见过」；不够深，叫「没栽过」。」

他把木尺放下。

「我十九岁的时候，也像你这样。我拿到第一份呈文，写了三千字，递上去，看着它被驳。我不服，写了第二份，五千字，递上去，看着它被驳。我写了七份，一共两万三千字。」

「后来呢？」

「后来我爹死了。」崔九说，「我爹死的那一年，我把那七份呈文全烧了。」

沈砚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崔九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今天给你的条件，你可以不接。」

「小人可以不接？」

「你可以不接。」崔九说，「你不接，我明天走，你还是个从八品的给事，还在这个司里，一年核两千四百份漂没。」

他转过身。

「不过我告诉你一件事：这个位子，你坐不过明年。」

「为什么？」

「因为卢嵩已经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崔九说，「报的是「才堪任用，请改京职」。这一份报，明面上是抬你，实际上是送客。」

「送客送到哪儿？」

「送到京里的仓库。」崔九说，「一个从八品的监仓官，管一仓米。一辈子。」

雨小了。

崔九把木尺收进袖子里。

「我给你三天。」

「三天？」

「三天之后，你把三样东西拿给我：对闸图原本、理问所撤回呈文的凭据、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一句话，」崔九说，「说你自己愿意。」

他把门推开。

「我这个人，从来不问别人要不要。我只问价。你要卖，我买。你不卖，我走。」

那三天，沈砚没有睡好。

第一天，他去了一趟下江闸，看了陈阿满。

陈阿满还被押在闸上，等他作证。见了他，问了第一句话：

「我老婆捞上来没有？」

「没有。」

陈阿满闭上眼睛。

「捞不上来了。」他说，「这一段水深，水底下全是石头缝。」

第二天，他去了三汉口。

那座插着「苏」字木牌的坟前，土已经塌了一半。他蹲下去，把土垒了垒。

第三天，他去了谢十一娘的码头。

路引停了，船还在。

谢十一娘见他来了，把手里的一只小箱子推过来。

「这是什么？」

「你那三样东西。」谢十一娘说，「罐子我一直没动。」

沈砚把罐子拿起来。

「你知道我要走？」

「我知道。」谢十一娘说，「崔九来了，你就得走。这是一条往上走的路。」

「你不留我？」

「我不留。」谢十一娘说，「你要走，我只有一句话。」

「你说。」

「别把青石渡忘了。」

十二月十四，沈砚去了驿馆。

崔九坐在桌后，桌上摆着一只空匣。

沈砚把三样东西放在桌上。

对闸图的原本。理问所撤回呈文的凭据。还有一张纸。

崔九先看那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沈砚愿以所查之簿，随点检入京。」

崔九看完，把纸放下。

「第三句话呢？」

沈砚站直了。

「小人愿意。」

崔九点点头，把三样东西收进匣子里，扣上。

「明天，随我去州治。」他说，「到了州治，我给你办举主的文书。」

「是。」

「还有一件事。」

「大人请说。」

崔九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推过来。

是一张名帖。

跟云阳那张一样，一个姓，一个名。

可这张名帖的背面，写了两行字。

沈砚把名帖翻过来。

背面写着：

景和十四年十二月十四，江州。

崔彦举沈砚。

沈砚看着那两行字。

他忽然明白了：这张名帖，不是一张名片。

这是一张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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