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漕》第二十章 · 三问

十二月十五，州治，驿馆后院。

崔九把沈砚叫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院子里摆着一张桌，桌上只有一盏灯，一只茶壶，两只碗。

「坐。」

沈砚坐下。

崔九倒了两碗茶，一碗推给他。

「今天办文书之前，我要问你三句话。」他说，「这三句话，是我爹教我的。他手上举荐过十一个人，每一次，他都问这三句。」

「大人请问。」

崔九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句：你要什么？」

沈砚端起茶碗。

「小人要翻裴家的案。」

崔九没有说话。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这一句答错了。」

沈砚抬眼。

「错了？」

「你答的是你心里的话。」崔九说，「可你答的不是这个问题。」

「那这个问题问的是什么？」

「问的是：你要的东西，我能给你多少。」崔九说，「我说我要举荐你，你给我一个「翻案」。翻案我做不到。你答了一句我做不到的事，就是你自己把谈价钱的门关上了。」

沈砚把茶碗放下。

「再来。」

崔九伸第二根手指。

「第二句：你怕什么？」

沈砚想了一会儿。

「小人怕死。」

「错。」

「又错？」

「怕死的人，不会在十一月十六跳上那条划子。」崔九说，「你跳上去的时候，水急，天黑，船在翻。你怕死，你不会跳。」

沈砚没有说话。

「你怕的不是死。」崔九说，「你怕的是，死了以后，那本册子上没有你的名字。你要的不是活，是留痕。」

沈砚坐在灯下，看着碗里的茶。

「大人说得对。」

「我再问你一次：你怕什么？」

沈砚抬起头。

「小人怕的是，查到最后，发现那些都不算数。」

崔九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一句答对了。」

崔九伸第三根手指。

「第三句：你能舍什么？」

「小人能舍的东西不多。」

「说。」

「小人没有钱，没有家，没有官身。」

「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你的，舍了不算舍。」崔九说，「我问的是：你手里现在有的，最不肯给的那样，是什么？」

沈砚沉默了很久。

外面天开始亮，院子里的青砖上有一层薄霜。

「小人手里最不肯给的，是那本册子。」

「就是那本记债的？」

「是。」

「为什么最不肯给？」

「因为那本册子里，有小人的债。」沈砚说，「三十七口，一个养父，一个十七岁的孩子。那些人，是靠这一本册子活着的。」

崔九放下茶碗。

「这一句，我只听你说，不向你要。」

「大人不要？」

「我今天不要。」崔九说，「早晚有一天，我要。」

三句话问完，崔九站起来，把灯吹了。

天光从院墙外头进来，青灰色。

「沈砚，你三句答了两句。」

「是。」

「两句，够了。」崔九说，「我爹举荐人，三句里能答对两句的，他举。一句都答不对的，他不举。」

他走到院门口，回过头。

「你知道你为什么第一句答错吗？」

「小人不知道。」

「因为你还想着「要」。」崔九说，「一个只想着「要」的人，别人一眼就能看出他要什么。看出他要什么，就能拿那个东西吊他。吊惯了他就没用了。」

他推开门。

「一个能让人捏住的人，才走得远。可一个被人一眼看透的人，走不长。」

十二月十六，举主的文书办下来了。

文书一式三份：一份给省司，一份给户部，一份留档。

纸上写着：

江州点检崔彦，举江州转运司核账给事沈砚，年十九，云阳县人，才堪任用，请授从八品京职。

沈砚看着这一行字。

「云阳县人。」

这三个字，是这十六年来，第一次写在一份正式的文书上。

那天下午，沈砚去了一趟理问所。

撤回呈文，是件难办的事。撤回的理由要写得合规矩，不能写「本人反悔」，只能写「呈文有误，请撤回另具」。

他写的理由是：

「所呈事由，尚待州县复勘，恐有舛误，请先撤回。」

理问所的司吏看了，没有多问，把呈文从夹子里抽出来，还给他。

沈砚把呈文接过来，折好，收进怀里。

「这是你要的撤回凭据。」司吏说，「签个名。」

沈砚签了名。

出了理问所，他没有直接回去。

他绕到城北，进了转运司的后院。

上房里没有人。周判官出去了。

沈砚在案前站了一会儿，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是那本薄册——周判官抄了三年的漂没簿。

他留了一张字条，压在册子下面。

字条上写着：

周大人：

此册小人已另抄一份，随身带去。

原本留还大人。

小人今日撤回了理问所的呈文。此事非小人反悔，是小人换了一条路。

三年之抄，小人不敢说能报，只能说：记着了。

沈砚

那天夜里，沈砚回了客舍。

小册摊开。

景和十四年十二月十六，江州。

崔彦举沈砚，从八品京职。举主文书三份：省司、户部、留档。

三问：答对二。舍册子一问，崔九未取。

写完，他把笔放下，看着「从八品京职」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六年前，裴家的官职，是节度副将，从三品。

三十七口人，死在从三品上。

今天，他从从八品起步。

他吹了灯。

躺下之后，他没有立刻睡着。

他在黑暗里想一件事：

崔九今天问了三句，每一句都在问他的价。

而崔九自己的价，一句没说。

一个只问价不说价的人，要么是不打算买，要么是打算用别的东西付账。

第二天一早，崔九的车马出了江州城。

沈砚坐在第二辆车上。

车过码头的时候，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十二条船还停在码头上。

谢十一娘站在第一条船的船头上，看着车过去。

她没有招手，也没有说话。

车走出很远，沈砚回头，看见她还站在那儿。

车到城外十里亭，崔九让车停下。

他下了车，让人把沈砚叫过来。

「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大人请说。」

「你这回进京，是要去户部报到的。」崔九说，「报到之前，你要先在吏部过一道。」

「过什么？」

「过考功。」崔九说，「吏部考功司，要核你的出身。核出身，就要核云阳那一页黄册。」

沈砚的手在袖子里收了一下。

「那一页，崔通判没写，可它还在。」

「还在。」

「所以，」崔九说，「你到京里第一件事，不是查漕。是把那一页，弄干净。」

沈砚抬起头。

「怎么弄干净？」

崔九笑了一下。

「考功司的老爷，姓郑。」他说，「郑老爷批文书，只批一个字：可。」

他把帘子放下。

「你到了京里，先去见他。他要多少，你就给多少。」

「他要什么？」

「你现在还不知道。」崔九说，「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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