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江州城,横街。
沈砚是走进去的。这条街窄,两边都是铺子,卖绳的、卖钉的、卖咸鱼的,走到一半,有一家门面很新,门板还是黄的,上面刷了一层桐油,油光还没退。
门边挂一块木牌,牌子上六个字:
代写·代算·代问
没有姓氏,没有堂号。
沈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里有人抬头。
「沈先生。」
阿蛛从案后面站起来。她穿一件青布袄,头发束在脑后,比在钱府的时候瘦,也比那时候抬得起头。
「你这块牌子,」沈砚说,「写得太直了。」
「直一点好。」阿蛛说,「这条街上的人不认得字,认得的,也不肯替他们念。牌子写弯了,他们不敢进。」
铺子只有一间半。前面一间摆两张案,一张是她的,一张空着;后面半间挂着布帘,帘子后头是一张床,一只箱。
案上摆着算盘、笔、墨、一叠裁好的纸,还有一只瓦罐,罐里插着几十根签,每根签上系一条布条。
「这是什么?」
「号签。」阿蛛说,「来一个人,取一根。签上有号,纸上也写号。不写名字。」
「为什么不写名字?」
「名字写上去,就成了状。」阿蛛说,「他们不要状,他们要钱。」
沈砚在她案前坐下。
「谁叫你来江州的?」
「没人叫。」阿蛛说,「我自己来的。」
「为什么来江州?」
「因为你在这儿。」阿蛛说得很平,「我在云阳待不下去了。赎银是方先生垫的,我欠他一份人情,人情我还了半年,还完了。还完了,我就走了。」
「做什么来了?」
「做这个。」阿蛛指了指牌子。
「有人找你吗?」
「有。」阿蛛说,「第一个来的,是个卖炭的。他儿子在三汉口翻了船,尸首没捞着,船主给了八两。他来问我:八两对不对。」
「你怎么答的?」
「我算了一夜。」阿蛛说,「算完了,告诉他:不对。该给十五两。」
「他信你?」
「他不信。」阿蛛说,「他说:十五两是官家的数,我一个卖炭的,凭什么去要官家的数。我说:你不用要官家的数,你只要告诉他,你知道官家的数是多少。他就给了。」
沈砚没有说话。
「给了十二两。」阿蛛说,「他拿十二两,我拿二百钱。」
「二百钱。」
「二百钱。」阿蛛说,「这条街上,代写一封信,三十钱。代算一年家用账,五十钱。二百钱,是这里最贵的价。」
沈砚把案上那叠纸拿起来看。
纸上不是账,是格子。
每一张纸上画着几行格子,格子左边写着几样东西:船号、日子、人、伤、给了多少、该给多少。
有的格子填满了,有的空着。
「你这是做什么?」
「给死人建册。」阿蛛说。
「什么册?」
「一条船沉了,船上的人,每一个人一行。」阿蛛说,「名字、年纪、家里几口人、伤了哪儿、死了没有、船主给了多少、官家该给多少、差多少。」
她把最上面一张抽出来,推给他。
那张纸上写着:
平字第五号。三月十七。石埭段。
陈三。二十九。妻一,子二。溺死。船主给十五两。该给十五两。差零。
王阿大。三十四。母一。溺死。船主给十五两。该给十五两。差零。
周五。二十一。无。溺死。船主给十五两。该给十五两。差零。
「这三行,」阿蛛说,「都对。所以这一张,我留着。」
「留着做什么?」
「做个样子。」阿蛛说,「有人来,我先给他看这一张,告诉他:这是对的。你那一张,如果也是这样,我收你三十钱,你回去。」
「如果不一样呢?」
「不一样,」阿蛛说,「我就不收钱。」
沈砚把那张纸放回去。
「你现在手里有多少张?」
阿蛛没有立刻答。她弯下腰,从案下拖出一只木箱。
箱子打开,里面全是纸,一叠一叠,用麻绳捆着,绳上系着布条,布条上写着船号。
「十八条。」阿蛛说。
「十八条船?」
「十八条船。」阿蛛说,「今年一年,江州下江段,报了漂没的船,四十一条。我收到的,十八条。剩下的二十三条,我找不到人。」
「找不到人?」
「船沉了,人也没了,家里人不知道去哪儿问。」阿蛛说,「有的走了,有的搬了,有的……」她停了一下,「有的不敢来。」
「不敢来?」
「来了,就要说船主给了多少。」阿蛛说,「说了,船主就知道了。」
沈砚伸手,从箱子里拿起一叠。
布条上写着「顺字第七号」。
他的手停了一下。
「这一条,有。」
「有。」阿蛛说,「九月里的事。我十月底听说了,去三汉口找的。」
「你找到了什么?」
「十二个人上船,十一个生还。」阿蛛说,「一个没上来。」
「苏小。」
阿蛛抬头看他。
「你知道。」
「我知道。」沈砚说,「他十七岁。他签不上的那一张具结,是我记的。」
阿蛛把手里那叠纸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行是空的。格子画好了,字一个没写。
「这一行,我留着。」阿蛛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苏小。」沈砚说。
阿蛛拿笔,在格子里写下两个字。
写完,她把笔搁下。
「沈先生,这一年,我填了二百四十几个格子。」她说,「一半是空的。空的那一半,不是我不知道,是我问不出来。」
「问不出来什么?」
「问不出来官家该给多少。」阿蛛说,「我算得出船主给了多少,算不出官家该给多少。」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算官家的数。」
「想。」
「为什么?」
阿蛛把算盘转过来,推到他面前。
「因为这一半的格子,是我算不出来的。」她说,「一个算账的人,最难受的不是算错,是有一半算不出来。」
沈砚看着那盘算珠。
「官家的数,不在纸上。」他说,「在则例里。」
「则例我看不到。」阿蛛说,「我一个女子,进不去转运司。」
「我进得去。」
阿蛛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要我抄给你。」
「我不敢要。」阿蛛说,「你是官。」
「我是从八品的给事。」沈砚说,「我抄一份则例给你,是私抄官文。」
「那你别抄。」
「我已经抄了。」沈砚说。
阿蛛愣了一下。
沈砚从怀里取出一卷纸,放在案上。
那卷纸不厚,二十来页,字迹很小,是他自己誊的。
「九月里第一日进转运司,我就看见墙上挂着一部《漕运则例》,第三页被撕了。后来我从卢嵩那里看到了原本,五条,我全抄了。」
阿蛛把纸卷打开。
她看得很慢。看到第三页,手指在纸上停住。
「水脚。」
「水脚。」沈砚说,「漕粮每一石,扣三钱,名为水脚,专备船工死伤之恤。这一条,写在则例第三页第五条。」
「三钱一石。」
「三钱一石。」沈砚说,「江州一年过闸漕粮,二十一万石。扣六万三千钱,折银六百三十两。」
阿蛛的手指在算盘上一动,又停住。
「六百三十两。」她说,「一年。」
「一年。」
「今年下江段死了多少人?」阿蛛问。
「册子上报的,」沈砚说,「一百四十七个。」
阿蛛低下头,算。
算了很久,她抬起头。
「一百四十七个人,六百三十两。」她说,「一人该得四两三钱。」
「可船主给了十五两。」
「船主给的是船主的钱。」阿蛛说,「官家的钱,是官家的钱。两个钱,一并算,一人该得十九两三钱。」
她把算盘一推。
「而他们实际拿到的,是十五两。」
屋里静了一会儿。
外面街上有卖炭的推车过去,木轮在地上碾出一种干涩的响。
「沈先生。」
「嗯。」
「这六百三十两,在哪儿?」
沈砚没有答。
「我在钱府做了八年账。」阿蛛说,「我知道一笔钱要藏起来,只有三条路:一是不入账,二是入别人的账,三是入一个没人查的账。」
她抬起眼。
「六百三十两,一年。十一年,六千九百三十两。」
「这不是小钱。」沈砚说。
「这不是小钱。」阿蛛说,「可它一定有账。没有账的钱,藏不住十一年。」
沈砚把则例那卷纸收起来,没有收进怀里,推到阿蛛案角。
「这一份,你留着。」
「你抄的。」
「我抄的。」沈砚说,「你没有向我要,是我放在这儿的。你要不要,是你的事。」
阿蛛看着那卷纸,看了很久。
她把纸卷起来,放进那只装号签的瓦罐里,埋在签子底下。
「沈先生。」
「嗯。」
「你今天来,是不是有事?」
「有。」沈砚说,「我要走了。」
阿蛛的手停在瓦罐上。
「去哪儿?」
「京里。」沈砚说,「腊月里就走。举主的文书已经办了。」
「举主是谁?」
「崔彦。」沈砚说,「江州点检。」
阿蛛点了一下头。
「崔家的人。」
「你知道崔家?」
「我不知道崔家。」阿蛛说,「我知道姓崔的。三汉口那条边道上,押货的人,有一半姓崔。」
沈砚没有说话。
阿蛛把瓦罐放回案下,站起来。
「沈先生,你走之前,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这十八叠纸,我要带走。」她说,「带不走,我这一年的工就白做了。」
「你要我带?」
「我不要你带。」阿蛛说,「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你在京里,若看见官家的恤册,回来告诉我一声,那一册上,写的是几个人的名字。」
「恤册。」
「水脚钱出去,总要有册。」阿蛛说,「没有册,那钱就是贼赃;有册,那钱就是恤。做了十一年的人,不会不立册。」
沈砚看着她。
「你要找那一本册子。」
「我要找那一本册子。」阿蛛说,「我这二十七叠纸,是一半。那一本册子,是另一半。两半对上,这账才算完。」
沈砚走出铺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横街口,回头看那盏灯。
灯是阿蛛挂在门里的,一盏很小的油灯,光是黄的,照不到街对面。
他忽然想起一年多以前,钱府西厢,也是这样一个晚上,她说过一句话:
「账做得好不好,不看它像不像真的,看它能不能被人抓。」
那时候她做的账,是给死人看的。
今天她做的账,是给活人看的。
回到客舍,沈砚把小册摊开。
景和十四年十二月二十,江州横街。
阿蛛开账房,牌曰「代写·代算·代问」。
收漂没册十八叠,二百四十余格,半空。
则例第三页第五条:水脚三钱一石。一年六百三十两。十一年六千九百三十两。
阿蛛问:这一笔钱,在哪儿?
写完,他没有立刻把笔放下。
他在灯下坐了很久,忽然想到一件让他后背发凉的事。
阿蛛这一年在做的,不是账。
她在做一本谁都没做过的册子——把死人一个一个,写成有名字、有数目、有差额的人。
这本册子若交上去,是一份铁证。
可她只是一个没有籍、没有官、没有靠山的女子,坐在江州一条窄街上,替人写信收三十钱。
这本册子若被人看见,第一个死的不是船主。
他吹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一句话,很清楚:
她的手艺,第一次替活人用了。
这是好,还是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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