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漕》第二十二章 · 抚恤

十二月二十三，江州，转运司后院。

沈砚去的时候是上午。

院里的水缸结了薄冰，两尾鱼沉在底下，不动。

周判官在案后坐着，见他进来，把手里的一叠纸压在一本书下面。

「听说你要走了。」

「是。」

「腊月哪天？」

「二十六。」

周判官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沈砚在他对面坐下。

「周大人，我想问一件事。」

「问。」

「水脚。」

周判官的手在书上停了一下。

「水脚怎么了？」

「漕粮每石扣三钱，专备船工恤。」沈砚说，「今年江州过闸二十一万石，该扣六百三十两。我想知道，这笔钱报到哪儿去了。」

周判官没有说话。

他把书拿开，把压在下面的那叠纸推到沈砚面前。

「这是什么？」

「恤册。」周判官说，「我这三年抄的漂没簿，只有人数。恤册在这一间屋里，我是去年才摸到的。」

沈砚把纸拿起来。

纸上是一行一行的格子，每行写着：年、段、人数、银数、发给何处。

字迹很整齐，是誊抄过的，抄的人手很稳。

沈砚一行一行往下看。

景和四年，下江段，殁一百一十二人，银四百七十六两。发：江州恤局。

景和五年，下江段，殁一百二十九人，银五百四十八两。发：江州恤局。

景和六年，下江段，殁一百零四人，银四百四十一两。发：江州恤局。

看到第七行，他停住了。

景和十年，下江段，殁一百三十九人，银五百九十一两。发：江州恤局。

「江州恤局。」沈砚说，「有这个衙门？」

「有。」周判官说，「三十年前设的，设在城隍庙西边，两间屋，一个司吏，一个书手。」

「现在还在？」

「还在。」周判官说，「屋还在，人还在，牌子还在。」

「钱发过去了？」

「发过去了。」周判官说，「账上写着发过去了。」

沈砚把那张纸放下。

「大人查过没有？」

「查过。」周判官说，「我去过恤局。司吏姓胡，五十多岁，人很和气。我问他恤银怎么发，他拿出一本册子给我看。」

「册子上写什么？」

「写船工的名字，抚恤多少两，领的人画押。」周判官说，「我看了一个下午，画押都齐，一个不差。」

「那你信了？」

「我不信。」周判官说，「我在这一间屋里坐了三年，我信的不是画押，是墨。」

他伸手，把那张纸翻过来，指着一处。

「你看这一行。」

那一行，是景和十一年。

景和十一年，下江段，殁一百五十一人，银六百四十三两。发：江州恤局。

「这一行的字，」周判官说，「和别的行，不是一支笔。」

沈砚俯下去看。

字很像。像到第一眼看不出差别。

「大人怎么看出来的？」

「我不看字，」周判官说，「我看笔。」

「笔？」

「写字的人，手腕有习惯。」周判官说，「有的人写「恤」，下面那一横，收笔往上一挑；有的人不收，往下一压。这一部恤册，从四年到九年，全是往上一挑。十年以后，全变成了往下压。」

他把纸推回来。

「换了人。」

沈砚抬起头。

「什么时候换的？」

「景和十年。」周判官说，「十年之前，恤银到了恤局，是要发下去的。十年之后，恤银到了恤局，是要记下来的。」

沈砚坐在那儿，把这一整本誊抄的恤册从头看到尾。

四十七行。

十一年。

一年一笔，一笔不少。

「大人，」他说，「这四十七行，加起来的银子，是多少？」

「我算过。」周判官说，「六千四百七十三两。」

沈砚的手指在纸上动了一下。

六千四百七十三两。

阿蛛算的是六千九百三十两。

差四百五十七两。

「差四百多两。」他说。

「差在哪儿，我知道。」周判官说，「有几年的漕数没有过闸，扣不出来。这四百多两，本来就是虚的。账要是做假，不会做出一个虚的差额。做假的人，会把数做整。」

他把袖子往上推了推。

「所以这四十七行是真的。」

「钱到恤局以后呢？」

「到恤局以后，就没影了。」周判官说，「恤局一年支出去多少，我不知道。恤局从来不报。」

「恤局归谁管？」

「归转运司管。」周判官说，「可恤局是「闲曹」，一年不报也不追。」

「那恤册上的画押？」

「画押是最容易的。」周判官说，「恤册不是给死人家属看的，是给上头查的时候看的。上头查，只看册子。册子上有名字，有数目，有画押，就够了。至于画押的人是不是真领了钱，没人问。」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大人，我能不能去恤局一趟？」

周判官抬眼看他。

「你去做什么？」

「我去问一个人的抚恤，该给多少。」

「你要问谁？」

「平字第五号，三月十七，石埭段。」沈砚说，「死了三个：陈三、王阿大、周五。三个人，一人十五两，谢家给了。」

「谢家给了。」

「谢家给了，是谢家的钱。」沈砚说，「官家的钱呢？」

周判官看了他很久。

「你这一问，问的不是钱。」

「是什么？」

「是一个人的名字，在官家的册子上，有没有一行。」

十二月二十四，城隍庙西边。

恤局两间屋，门朝南，门槛很高，进门要抬脚。

门里有一张案，案后坐着一个老吏，姓胡，脸上没有褶子，眼睛很亮。

沈砚报了名，胡司吏立刻站起来。

「沈大人。」

「不敢。」沈砚说，「我是来问一件事。」

「大人问。」

「平字第五号，三月十七，石埭段。船工三人：陈三、王阿大、周五。」沈砚说，「我想查这三个人的抚恤，官家给了多少。」

胡司吏笑了一下。

「大人，这三个人的恤，谢家给了。」

「谢家给的是谢家的。」沈砚说，「官家的那一笔，在册上。」

胡司吏的笑没有变。

「大人说得对。」他说，「册上有。」

他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本册子，翻到中间，摊在案上。

「大人请看。」

沈砚俯下去。

册子上的字很齐。三个人，三行。

陈三，二十九，溺死。恤银四两三钱。领：陈门张氏。押。

王阿大，三十四，溺死。恤银四两三钱。领：王门李氏。押。

周五，二十一，溺死。恤银四两三钱。领：周门赵氏。押。

「都领了。」

「都领了。」胡司吏说，「画押在这儿。」

沈砚看着那三个押。

押是画得很丑的十字，歪歪扭扭，墨色发暗。

他把册子拿起来，凑到窗光下。

然后他放下册子，抬起头。

「胡司吏。」

「在。」

「周五没有娘。」

屋里静了一下。

「周五二十一岁，没成家，家里没人。」沈砚说，「他的抚恤，是谁领的？」

胡司吏的脸上，笑还在。

「大人怎么知道周五没家？」

「具结是我记的。」沈砚说，「十一月里，我在闸上记过一份具结，生还十一人，一个人的名字空着，我补上去的。」

他把手放在册子上。

「这个「周门赵氏」，是谁？」

胡司吏把册子合上了。

他把册子放回架子，转过身，动作很慢。

「沈大人，你是核账给事。」

「是。」

「核账给事核的是漂没，恤局不归你核。」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问。」

「我来问，」沈砚说，「是因为这三个格子上，写着一个没有的人。」

胡司吏没有说话。

外面的风把门板吹得一响。

「大人，」胡司吏终于开口，「我在这里坐了十九年。这十九年里，我发出去的钱，都是照册发的。册上写谁，我就发谁。册上写多少，我就发多少。」

「册是谁做的？」

「转运司给的。」

「转运司给的册，为什么会有错？」

胡司吏看着他，忽然把声音低了一点。

「大人，这不是错。」

「那是什么？」

「这是格。」胡司吏说，「一条船沉了，报上来的名字，不一定齐。有的报三个，有的报五个，有的报七个。转运司给册的时候，按报的数给。报几个，发几个。」

「那没报的人呢？」

「没报的，」胡司吏说，「就没有格。」

沈砚站在那两间屋里，很久没有说话。

「没有格，就没有钱。」

「没有格，就没有钱。」胡司吏说，「也没有这个人。」

「什么叫没有这个人？」

「大人，」胡司吏说，「一个船工死了，家里人来问，问的第一句话是：官家给多少。我们翻册。册上有，就是有；册上没有，就是没有。他们不会问「为什么没有」，他们只问「有没有」。」

他伸手，把架子上一本旧册抽出来，翻开。

「大人看这一本，景德元年。那一年下江段沉了十九条船，报上来一百二十一个人。我在恤局门口坐了一个月，来了七十一家。剩下五十家，一个没来。」

「为什么没来？」

「因为册上没有他们的名字。」胡司吏说，「册上没有，来了也是白来。」

沈砚从恤局出来的时候，天阴着。

他站在城隍庙的墙根下。墙根下坐着几个卖香的老妇，面前摊着一块布，布上摆着香。

他忽然蹲下来。

不是因为腿软。

是因为他想起一件事：

苏小也没有格。

苏小十七岁，没成家，没爹娘，三汉口乱葬岗上那块木牌，写的是「苏」字。

他不在具结上，因为他还活着。

可他也从来没在任何一本册上。

一个活着的人，在这个衙门的账里，是不存在的。

那天夜里，沈砚把小册摊开。

他把三样数写在一起：

一、则例：水脚三钱一石。一年该扣六百三十两。

二、恤册：十一年，六千四百七十三两。到恤局，是实的。

三、恤局发放：照册发。册上有格，格上有人。没格，没人。

他看着这三行字，写了第四行：

一人该得：船主十五两 + 官家四两三钱 = 十九两三钱。

实发：船主十五两。官家那一笔：四两三钱，画了押，没见钱。

写完，他把笔放下。

四两三钱。

一年一百四十七个人，六百三十两。

十一年，六千四百七十三两。

六千四百七十三两银子，平摊到一千多个死人身上，一个人四两三钱。

这四两三钱，比八千石漕粮更难要。

因为八千石是一笔账，四两三钱是一个人。

账可以核，人要一户一户去要。

他吹了灯。

躺下之后，他想起胡司吏说的一句话：

「没有格，就没有钱。也没有这个人。」

他忽然明白阿蛛那一箱纸在做什么了。

她在给别人画格。

她一个人，坐在江州一条窄街上，替官家把一千多个没有格的人，一个一个画进格子里。

他翻了个身。

窗外有风。

他心里有一句话，很清楚：

这四两三钱，比八千石更难要。

因为要账的时候，对面坐的不是船主，是「没有」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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