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漕》第二十三章 · 换鱼

十二月二十五，转运使司，上房。

请帖是一片竹牌，牌上刻了四个字：鱼已下锅。

沈砚拿着那片竹牌，看了很久。

一个转运使要杀人，不会先送竹牌。

一个转运使要用人，也不会先送竹牌。

他把竹牌收进袖子里，去了。

上房里比上回多了一张桌。

桌上一只大盘，盘里是一条整鱼，白鳞，三四斤重，头朝门口，尾朝里。

鱼是清蒸的，没破肚，只在背上划了一道，露出白肉。

旁边两只小碟：一碟姜丝，一碟醋。

卢嵩坐在主位，手里握着一双筷子，没有动。

「坐。」

沈砚坐下。

「上回本官给你鱼头，」卢嵩说，「你说身子是损耗。今天本官给你一整条。」

「大人这是何意？」

「意思是，」卢嵩说，「你今天可以从头吃到尾。」

沈砚看着那条鱼。

「大人先吃。」

「本官吃过了。」卢嵩说，「本官今天不吃，坐着看你吃。」

「为什么？」

「因为本官要看你从哪儿下筷子。」

沈砚拿起筷子。

他没有从背上那道口子下，他把筷子伸到鱼腹，挑了一块最厚的肉，夹起来，放进嘴里。

卢嵩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从肚子上下手。」

「是。」

「为什么？」

「因为肚子上肉最厚。」沈砚说，「大人说可以从头吃到尾，那小人就不客气。」

卢嵩把筷子放下。

「这一句答得比上一回好。」

沈砚吃了三筷，把筷子平放在碟子上。

「大人，小人有一件事想问。」

「问。」

「大人今天给小人一条整鱼，是不是有话要说？」

卢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有。」他说，「三句话。」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句：举主。」

「小人已经有了。」

「崔彦给你的是「举」，不是「用」。」卢嵩说，「举是把你抬起来，用是把你放下去。你现在被人抬起来了，还悬着。」

「悬着，也是抬起来了。」

「抬起来，也会摔下去。」卢嵩说，「崔彦在吏部有没有人，你不知道。本官知道：他只有一个同年，在户部度支司，从六品。你进京，能靠的只有这一个人。」

沈砚没有说话。

「本官在吏部有人。」卢嵩说，「考功司的司封，本官的妹婿。」

沈砚把茶碗端起来，放下。

「第二句呢？」

卢嵩伸第二根手指。

「第二句：案子。」

「什么案子？」

「十一月十六，下江闸，那条船。」卢嵩说，「你写了第一份呈文，批了阅；你写了第二份，递到理问所，理问所转省司；十二月十六，你去把第二份撤了。」

他把袖子拢了一下。

「撤呈文这件事，办得很漂亮。撤得合规矩，理由写得干净。可撤了还是撤了，它留在理问所的簿子上，一行字：呈文一件，事涉转运司，已撤回。」

「一行字。」

「一行字。」卢嵩说，「一行字能烂一辈子。将来有人要办你，不用查别的，翻这一行就够了。」

「那大人要小人做什么？」

「本官要你把这一行，也弄掉。」卢嵩说，「理问所的司吏，本官认得。三百两，那一行就没了。」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第三句呢？」

卢嵩伸第三根手指。

他没有立刻说。

他把茶碗端起来，喝干了，放下。

「第三句：青石渡。」

屋里静了一下。

窗外有风，把窗纸吹得一鼓。

「青石渡，你别碰。」卢嵩说。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本官的地方。」卢嵩说，「本官在江州十一年，做了六件事：漕、盐、铁、市、恤、驿。这六件，本官一件都不许人动，因为这六件是本官的。」

他把手指收回来。

「青石渡不在六件里。青石渡是别人的。」

「谁的？」

「节度使衙门的。」卢嵩说，「具体是谁，本官不知道。本官只知道，那一条边道上，走过去的东西，从来没有一石是本官批的。」

沈砚坐在那儿，看着盘里那条鱼。

鱼已经凉了，白肉上结了一层薄的油。

「大人，」他说，「小人能不能问一句。」

「问。」

「大人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小人？」

卢嵩笑了一下。

「因为本官算过。」

「算什么？」

「算你。」卢嵩说，「你今年十九，云阳人，没有家世，没有师门，没有同年。你查案的功夫，本官这一年看得清楚：你核了七十一份漂没，挑出一百二十六处重名，找出则例第三页，对出了八十条船的空档，还捞上来一个活人。」

他把手放在桌上。

「这些事，本官底下三十七个书吏，一个都做不到。」

「所以大人要收小人。」

「本官不要收你。」卢嵩说，「本官要跟你换。」

「换什么？」

「三样换三样。」卢嵩说，「本官给你：举主换成吏部的人，案子从簿子上抹掉，再从八品改成从七品，实职，江州转运副使司的勾当。」

「小人要给的，是什么？」

「三样。」卢嵩说，「第一，青石渡不碰。第二，那一百二十六处重名，从你的册子上抹掉。第三——」

他停了一下。

「第三，把你手上那本册子，给本官抄一份。」

沈砚的手指在桌下收了一下。

「大人知道小人手上有册子？」

「你有。」卢嵩说，「周判官抄了三年漂没簿，原本在他那儿，副本在你那儿。本官知道周判官抄，本官不拦他，因为抄了也没人看。」

「大人要抄本做什么？」

「不是为了看。」卢嵩说，「是为了让这世上多一份抄本。抄本多了，原本就不值钱了。原本不值钱，就没人拿它来跟本官谈价钱。」

他把茶碗推开。

「本官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有人查账。最怕的是有人拿一叠纸，来跟本官谈价钱。」

沈砚坐着，没有动。

「大人，」他说，「小人能不能问一句不该问的。」

「问。」

「十一月十六那条船，是大人签的「沉」吗？」

卢嵩看着他。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回避。

「不是。」

「那是谁签的？」

「本官签的是「沉」，本官不否认。」卢嵩说，「可本官签的「沉」，是签在报单上的。船在江里沉了，报单上来，本官签一个字。本官不派人去凿船，本官不派人去布管，本官不派人去留人。」

他把手摊开，两只手心朝上。

「本官的手，从来没有沾过水。」

沈砚从转运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明白卢嵩这个人可怕在哪儿了。

他不掺砂，不改字，不杀人。

他只签一个字。

一个字签下去，船沉了，人死了，账是干净的，人也是干净的。

这样的账，谁核都核不出错。

回到客舍，沈砚把小册摊开。

他先写卢嵩那三样：

一、举主：吏部考功司司封，卢之妹婿。

二、案子：理问所簿上一行，三百两可抹。

三、青石渡：节度使衙门。卢不知其人，只知货不是他批的。

写完，他把笔停了一下。

然后他写了另一行：

卢给三样：举主、抹案、从七品实职。

卢要三样：不碰青石渡、抹掉一百二十六处重名、抄册子一份。

他看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他第一次遇到一个开价，开得比他算的还准的人。

卢嵩给的三样，每一样都是他缺的；卢嵩要的三样，每一样都是他有的。

这不是收买。这是对账。

他吹了灯。

躺下之后，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卢嵩给的第三样，是从七品。

一个从七品的实职，是从八品跳到从七品。

这一步，崔九给不了他。

他翻了个身。

心里有一句话，很清楚：

给整条鱼，不是要收他。

是要跟他换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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