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铨》 第七章 · 年初齐

三月十二，京，崔宅东厢。

崔九回来了。

他去了一趟河南，说是办一件旧事。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点，眼睛底下有青。

沈砚进门，他正把一件袍子往箱子里塞。

「坐。」

沈砚坐下。

「本官后天走。」

「去哪儿？」

「回江州。」崔九说，「本官在江州的差事还没交。」

「小人有话要说。」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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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把那张单子摊在案上。

十五路，十五个日子。

崔九低头看。

看了很久。

「你算了多久？」

「十日。」

「十天，算出这个。」崔九把单子拿起来，「你可知道，这一张纸，值多少条命？」

「小人不知道。」

「本官告诉你。」崔九说，「景和六年，有人算出过一张一模一样的。」

沈砚抬眼。

「谁？」

「户部的一个主事，姓杨。」崔九说，「他算完，写了呈文，递到尚书那里。尚书看了，把他调到「市易司」去看商税。」

「后来呢？」

「后来他在任职上病了半年，回家养病，死在半路上。」

崔九把单子放回去。

「他算的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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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着，没有说话。

「你今天来，是要本官做什么？」

「小人想请大人指点一件。」

「什么？」

「吏部考功司，有多少书手。」

崔九看着他。

「你想到考功司去了。」

「小人只是问书手。」

「考功司有书手四十二人。」崔九说，「另有吏二十一人，主事一人，员外郎二人，郎中一人。」

「四十二个书手，一年抄多少？」

「考功司一年三件事。」崔九说，「春抄考簿，夏核丁册，冬录举状。抄簿一季，抄丁册一季，录举状一季。四十二个人，一年不停。」

「抄什么簿？」

「考功簿。」崔九说，「每一个官一页。」

「一万三千个官，一年抄一遍？」

「不是一年一遍。」崔九说，「一年抄的是本年新页。旧页不抄，旧页在原册上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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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大人，小人有三件事想问。」

「问。」

「第一件：考功司的书手，是什么出身？」

「书手不入流。」崔九说，「不算是官，也不算是吏，叫「书手」。多半是京里读书不中的，或者是吏员子弟。一个月工食二两。」

「二两？」

「二两。」崔九说，「京里一个挑夫，一个月一两二钱。书手二两，比挑夫多八钱。」

「二两，能过日子？」

「过不了。」崔九说，「所以书手都有「外快」。」

「什么外快？」

「抄一件，收钱。」崔九说，「考功司的书手替人抄谱牒、抄举状、抄家状。抄一件，三十文到一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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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把这一条记在心里。

「第二件：考功司的书手，抄不抄别的衙门的文书？」

崔九抬眼。

「你这一句，问得比第一句狠。」

「小人只是问。」

「抄。」崔九说，「户部、刑部、礼部的文书，有时送考功司「照抄一份」，存进考功司的「副本库」。为什么？因为考功司核官，要看你这个官办过什么事，办过的事在哪一个衙门的文书上记着，就要把那一段抄过来。」

「副本库有多大？」

「三间。」

「三间屋里，有多少册？」

崔九没有立刻答。

「本官不知道。」他说，「本官没进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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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件呢？」

「第三件，」沈砚说，「考功司抄一份文书，抄完了，原本还回不还回去？」

崔九的手在案上停了一下。

「不还。」

「不还？」

「不还。」崔九说，「照抄一份，存副本。原本由送来的衙门自己带回去。可原本带回去的少，留下来的多。」

「为什么？」

「因为送的人懒得拿。」崔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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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站起来，走到窗边。

「大人，小人把这十天算出来的东西说一遍，您听对不对。」

「说。」

「天下的仓账，三千一百二十七个州县，正月底到京。可起解的日子，集中在正月初一到初五。而正月初一，衙门封印。」

「二十七本账，十一本起解于初一。」

「初一不能起解，说明这些账不是初一封的，是别处早抄好了，到京以后补了个初一的日子。」

「谁补的？」

「补日子的人，要能碰到封底上的那个戳。那个戳是到部日。到部日，是收文的衙门的书手盖的。」

「户部收文，是户部的书手盖。」

「户部书手一个月工食二两，抄一件三十文。」

「考功司书手一个月工食二两。」

「两个衙门的书手，一个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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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九没有说话。

「大人，」沈砚转过身，「小人的想法是：这不是两个衙门的书手在各自做事。这是一个人，同时管着两边。」

「说下去。」

「一个人，能同时使唤户部的书手和考功司的书手，这个人不必是尚书。」沈砚说，「他只要管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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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了下来。

崔九把那张单子折起来。

「沈砚。」

「在。」

「你今天说的这些，一个字也不要写。」

「小人已经写了。」

崔九抬眼。

「写在哪儿？」

「小人的册子上。」

「烧了。」

沈砚站着，没有动。

「大人，小人有一句要问。」

「问。」

「大人为什么叫小人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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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九把折好的单子放进袖子。

「因为本官后天走。」他说，「本官走了，你在京里一个人。你手上这一张纸，能把你送进刑部。」

「小人不怕。」

「你怕。」崔九说，「你不怕死，你怕的是查到最后，那些都不算数。你这句话，本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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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大人，小人有一件要请大人办。」

「说。」

「小人想请大人，把小人这一年的「考功」，写得好一点。」

崔九看着他。

「你要评语。」

「小人要。」

「你知道评语谁写？」

「上官。」沈砚说，「小人的上官是度支司的主事。」

「度支司的主事，姓吴。」崔九说，「吴主事一年见你一次，他写不出你的评语。他只能抄别人的。」

「抄谁的？」

「抄你自己的。」崔九说，「他会问你：「你今年做了什么，自己说三条。」你说三条，他抄三条，签一个名。」

沈砚没有说话。

崔九站起来。

「所以，你要的不是评语，是**别人替你说的话**。」

「是。」

「那你得先找一个人，肯替你说话。」崔九把箱子扣上，「本官后天走。你在这十天里，要找到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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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砚回到西厢。

他把小册摊开。

> 景和十五年三月十二，京。

> 崔九曰：考功司书手四十二，月二两，外快抄件三十文。

> 考功司有副本库三间，各衙门送抄之文书存于此，原本多不还。

> 曰：户部书手，考功司书手，一个价。

写到「一个价」，他把笔停住。

又写：

> 崔九命小人烧去单子。小人未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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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小人未烧」四个字。

**这是头一次，他没有听崔九。**

**也是头一次，他知道自己在拿什么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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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吹了灯。

躺下之后，他想起户部那个姓杨的主事。

算对了，写呈文，调去看商税，死在半路。

**「他算的是对的。」**

**崔九这句话，说得像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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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个身。

心里那句话很清楚：

**三千里路，怎么在同一个日子到。**

**答案他有了。**

**可他今天才知道，答案本身不是最难的部分。**

**最难的部分是：知道答案的人，怎么活到下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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