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铨》第八章 · 驿站

三月十四，京南，八十里，青石驿。

沈砚是走出来的。

不是逃，是请了半天假。

卫老给他出了个主意：「你要看驿站的簿子，别看京里的。京里的簿子干净。你看城外八十里那一个。」

「为什么城外干净？」

「因为京里的驿站，一年查十二次。城外八十里的，一年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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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驿在官道旁边，一个院子，五间屋。

院子里拴着三匹马，一匹站着，两匹卧着。

一个老驿丁在井边打水。

沈砚报了身份，说要查簿子。

老驿丁放下桶。

「查哪一本？」

「去年的。」

「去年的一共十二本。」老驿丁说，「你是查文书，还是查马？」

「查文书。」

「那看这本。」老驿丁从屋里抱出一本，往柜台上一放，「文书簿。过一件记一件，不记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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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翻开。

簿子是横格的。一行一件。

> 正月初一｜文书十二件｜起：京｜止：京｜换马三匹

> 正月初一｜文书七件｜起：京｜止：河南｜换马二匹

> 正月初一｜文书五件｜起：京｜止：关内｜换马一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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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了一个时辰。

到午时，他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件：正月初一，驿站开门。**

不是所有驿站初一都关。驿是「传命之枢」，命令不分日子，驿站一年到头不关。

**第二件：初一的文书，都是从「京」起。**

没有一件是「起：邕州」，也没有一件是「起：江南东」。

**第三件：初一出的文书，走的都是「下行」。**

下行是往州县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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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把笔放下。

**他算错了。**

**他算的是「起解」，以为账是从州县起，到京里止。**

**可初一那一天，驿站上走的全是「上行」的反面——从京里往州县去。**

**那账呢？账是怎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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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

「嗯。」

「正月初一这一天，有没有「上行」的文书？」

老驿丁想了想。

「上行，初一没有。」

「为什么？」

「初一没有人送。」老驿丁说，「州县初一封印，不发文。京里的官也不办事。这一天，只有一样文书在走。」

「哪一样？」

「诏。」老驿丁说，「或者是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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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在青石驿的檐下。

檐下有一条长凳，凳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是水。

他看着碗里的水，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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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我再问一句。」

「问。」

「去年一年，从南边来的文书，最多的一个月是哪个月？」

老驿丁没有想。

「正月。」

「为什么？」

「因为正月里，各州县的账要上京。」老驿丁说，「账上京，是「大批」。大批来的时候，驿里忙死。」

「大批什么时候到？」

「腊月二十以后。」老驿丁说，「腊月二十以后，南边的驮队就开始过。一队一队的，一天过三四队。」

「驮队？」

「驮队。」老驿丁说，「驮队不是驿。驿是官家的，驮队是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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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的手停在膝上。

「驮队是什么？」

「驮队是「脚店」的。」老驿丁说，「京里有几家脚店，专做南边的脚。州县把账册交给脚店，脚店雇驮队，驮队走官道，一队三十匹骡，走到京里，交到户部。」

「脚店收钱？」

「收钱。」老驿丁说，「一册账，走的价钱不一。近的便宜，远的贵。四千里的，一册要一两二钱。」

「一册一两二钱。」

「一册一两二钱。」老驿丁说，「一个州县一年的仓账，少的五六册，多的二三十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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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把这一条在心里算了一遍。

**四千里的，一册一两二钱。**

**一个州县，平均十册。**

**三千一百二十七个州县，三万一千多册。**

**平均一册算八钱，两万五千两。**

**两万五千两，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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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脚店是哪几家？」

老驿丁笑了一下。

「京里做这行的，只有三家。」

「哪三家？」

「一家姓吴，一家姓陈，一家姓——」老驿丁停了一下。

「姓什么？」

「姓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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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着，没有动。

「姓崔的这家，叫什么？」

「叫「三和脚店」。」老驿丁说，「在城南，槐树胡同。」他想了想，「不过那家不太接零活。」

「接什么？」

「接大批。」老驿丁说，「南边几个路的大批，都是他家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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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砚回到京里，天还没黑。

他没有回崔宅。他去了城南。

槐树胡同很窄，两边是院墙，墙上爬着枯了的藤。

胡同里头有一家院门，门上的漆是新的。

门边上挂着一块木牌，牌上三个字：**三和店**。

门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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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站在对街的墙根下，看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里，院门开了四次。

第一次，出来两个人，抬着一只箱子，往东去了。

第二次，一个人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纸，往西去了。

第三次，一匹骡子牵出来，没有人骑。

第四次，一个年轻人出来，把门掩上，站在门槛上，抬头看了看天。

那个年轻人穿着一件青布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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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忽然觉得这个背影眼熟。

不是见过。是**这个袍子他见过**。

青布袍，袖口没有硬折痕，肩线有一点塌。

——那是东市纸铺里，那个守选五年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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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站在墙根下，很久没有动。

**他以为自己会在这扇门后面看见一个官。**

**他看见的是一个二十五岁、守选五年、卖了八亩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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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西厢，他把小册摊开。

> 景和十五年三月十四，京南青石驿、城南槐树胡同。

> 驿簿：正月初一，文书皆「起京」，无上行。

> 账不走驿，走驮队。驮队属脚店。

> 京中做南边脚的三家：吴、陈、崔。崔家者曰「三和店」，在槐树胡同，专接大批。

> 四千里，一册一两二钱。天下三万余册，一年约二万五千两。

> 三和店门口，见东市少年。二十五岁，守选五年。

写完，他把笔搁下。

**两万五千两。**

**这个数，比三百贯大得多。**

**三百贯是一个举主的名额。两万五千两，是天下账册一年的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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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脚钱不是赃。**

**脚钱是正当的。州县运账上京，本来就要雇脚。户部不能自己派驿马去驮三万多册账。**

**所以这二万五千两，一两也不脏。**

**可它一年过一家人的手。**

**而这一家人，姓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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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吹了灯。

躺下之后，他想的是那个年轻人。

**他进了那扇门。**

**他穿着一件青布袍，站在门槛上看天。**

**他可能是去送账册的，可能是去领脚钱的，可能是去应一份差事的。**

**可他会进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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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个身。

心里那句话很清楚：

**一日三千里。**

**他今天知道了：账不走驿，走脚店。**

**而脚店的脚钱，一两也不脏。**

**脏的是——谁有资格收这二万五千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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