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铨》 第九章 · 飞驿

三月十六，户部度支司，后院第三间。

卫老病了。

不是大病，是咳。咳了三天，来不了。

屋里只剩沈砚一个人。

他把三和店的事压在心里两天，没有跟任何人说。

第三天，他做了一件事：去看飞驿的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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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驿的簿子在兵部车驾司。

沈砚去问，车驾司的书吏说：「你不是本司的人。」

「户部要看驿簿。」

「户部要看，出公文。」

「出公文要几天？」

「快的十天，慢的一个月。」

沈砚没有说话。

「不过，」那书吏说，「有一处的簿子，不必出公文。」

「哪儿？」

「考功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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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功司的副本库在后院西边，三间屋。

沈砚去的时候，守库的是一个老吏，姓何，七十岁了，走路要扶墙。

「看簿子？」

「是。」

「看哪一本？」

「飞驿的。」

老何抬眼看他。

「考功司的官，才看飞驿簿。」

「小人是户部的。」

「户部的出去。」

沈砚站着，没有动。

「老人家，」他说，「小人是崔彦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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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何看了他一会儿。

「崔彦。」他说，「崔家的那个？」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得像一件不小心说漏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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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何转过身，往库里走。

走了几步，回过头。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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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很大。三面是架，架上是册，册上蒙着布。

布上有灰，灰很厚。

「飞驿簿在西边第二架。」老何说，「你要看哪一年？」

「去年。」

老何把布揭开。

底下是一排册，一册一册，脊上写着年份。他抽出其中一册，很厚，抱不动。

沈砚接过来，抱到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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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子打开。

飞驿簿的格式，跟青石驿的驿簿不一样。

青石驿的簿子写六样：日子、件数、起、止、换马。

飞驿的簿子写四样：**日子、件数、起、止**。

**没有「换马」。**

**也没有「验」这一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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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一行一行往下看。

「老人家，飞驿簿上为什么不记「换马」？」

「因为飞驿不换马。」老何说，「飞驿的马，一路到底。」

「一路到底，马会死。」

「会死。」老何说，「所以飞驿的人，一年换三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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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往下翻。

翻了半个时辰，他停在一页上。

那一页上写着：

> 景和十四年正月初九｜文书十二件｜起：京｜止：江南东路

十二件。

他想起一件事。

**江南东路的仓账，正月十四到部。**

**正月初九从京里出发，正月十四到江南东路。**

**五日，三千一百里。**

**一日六百二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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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在案前，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

**这是「下行」。**

**京里往江南东路去，十二件。**

**那江南东路的账，是怎么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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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后翻。

翻到腊月。

腊月十九那一页：

> 景和十四年腊月十九｜文书九件｜起：江南东路｜止：京

**九件。**

**这是「上行」。**

**腊月十九从江南东路起，什么时候到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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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把腊月十九以后的日子一页一页翻过去。

腊月二十，三件，起：河南。

腊月二十一，五件，起：江南西路。

腊月二十二，八件，起：河东。

……

正月里。

正月初一，十二件，起：京。

**没有一件是「起：江南东路，止：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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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着，把腊月十九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 景和十四年腊月十九｜文书九件｜起：江南东路｜止：京

**起止都写了。**

**没有到日。**

**这一行，没有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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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把册子翻回前面。

**飞驿簿上，每一行只记「起」和「止」，不记「到日」。**

**那一行腊月十九的九件，从江南东路往京里来了。**

**来了以后，不见了。**

---

「老人家。」

「嗯。」

「飞驿簿上，为什么不记「到日」？」

老何坐在门口的矮凳上，两只手扶着膝盖。

「因为飞驿的人，不交到。」

「不交到？」

「飞驿的人，把文书送到「接」的地方，就算完了。」老何说，「接的人签一个字，飞驿的人回来。到日，是接的人记的。」

「接的人是哪儿？」

「看是什么文书。」老何说，「诏是门下省接，军报是枢密院接，其他的是各衙门自己接。」

「那这九件呢？」

老何走过来，看了一眼。

「江南东路的，腊月十九，九件。」他念了一遍，「这一行，是「杂」。」

「什么叫「杂」？」

「飞驿的文书，分「诏」「军」「杂」三类。」老何说，「诏是黄的封皮，军是红的封皮，杂的是白封皮。白封皮的，谁接都行，谁接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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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在那儿。

「老人家，我问一句不该问的。」

「问。」

「飞驿簿上，有没有被人改过？」

老何没有立刻答。

他伸出手，把册子往自己那边挪了一点。

他把册子翻到中间，指着一条竖线。

「你看这一竖。」

沈砚俯下去。

那一竖是画在纸上的格线。

格线有几处断。

不是印的时候断的，是**后来被刮过**。

刮过的地方，纸起了毛，刮完了又画回去，画得比旁边的线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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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

「这是「换行」。」老何说。

「换行？」

「一行写错了，不能涂，要刮。」老何说，「刮完了，重写一行。刮过的地方，线就断了。」

「为什么不能涂？」

「簿子是官簿，涂改要究。」老何说，「刮了就干净了。」

他把册子合上。

「你要看谁刮的？」

沈砚抬头。

「看得出是谁刮的？」

「看得出。」老何说，「刮的人，用的刀不一样。有人用竹片，有人用铁片，有人用指甲。」

他把手放在册子上。

「这一本，是铁片刮的。」他说，「刮得干净，可刮得深。刮的人手很稳，是常年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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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沈砚从副本库出来。

他在考功司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没有人，只有一只乌鸦落在屋脊上。

**铁片刮的。手很稳。常年刮的。**

**常年刮的人，是书手。**

**书手四十二个，一个月二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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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西厢，他把小册摊开。

> 景和十五年三月十六，吏部考功司副本库。

> 飞驿簿：只记日子、件数、起、止。不记到日，不记换马，无「验」栏。

> 景和十四年腊月十九，江南东路起九件，止京。无下文。

> 白封皮者曰「杂」，谁接都记，谁接都不查。

> 簿上有刮改处，铁片刮，手稳，常年刮。

> 守库老何曰：「崔彦。崔家的那个？」语气极轻。

写完，他把笔搁下。

他看着最后一行。

**「崔家的那个」。**

**一个守库的老吏，听到「崔彦」两个字，第一句话不是「哪个崔彦」，是「崔家的那个」。**

**这说明，在考功司这间屋子里，「崔家」是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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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吹了灯。

躺下之后，他想的是那一行没有下文的九件。

**腊月十九，江南东路起，止京。**

**九件白封皮的文书，进了京。**

**进了京以后，谁接了，没有人记。**

**记的人忘了，或者记的人不想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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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个身。

心里那句话很清楚：

**不记出处，那它从哪儿来。**

**他今天有了一个答案：从江南东路来。**

**可他更想知道的是：那九件东西，现在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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