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京,东市。
沈砚去买纸。
不是缺纸。是想再见一次那两个人。
纸铺里只有掌柜。
「前几日,有两个人在你这儿说话。」沈砚说,「一个四十来岁的青袍,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掌柜抬眼看他。
「你是官?」
「户部的。」
「户部的官,问这个做什么?」
沈砚没有答。
掌柜把手里的账合上。
「那位青袍的,姓胡。」他说,「人人叫他胡八。他是「中人」。」
「中人?」
「中人就是中间人。」掌柜说,「你要买官,找他;你要卖地,找他;你要认一个本家,也找他。」
「他做多少年了?」
「十几年了。」
「那个年轻人呢?」
「姓苏。」掌柜说,「叫苏慎行。江南人,守选五年。」
「他祖上做什么?」
「他爹是种田的。」掌柜说,「我听过他说话。他说他考了九年。」
---
沈砚从纸铺出来,往城南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江南人。**
**江南东路。**
**腊月十九,九件白封皮的文书,从江南东路起,止京。**
---
那天下午,他去了东市的一家茶肆。
茶肆里人多,坐着的人都在说话。
沈砚要了一碗茶,坐了半个时辰。
他听。
---
第一桌说的是一件案子:某家的儿子打死了人,家里拿钱赔了,赔了三百贯,案子撤了。
第二桌说的是一个缺:某县的主簿死了,缺出来了,五个人在争。
第三桌说的是一个名字:郑老爷。
「郑老爷今年批了多少?」
「三千多个「可」。」
「驳了几个?」
「一个。」
「驳的是谁?」
「不知道。驳的那个人,第二天就走了,回原籍去了。」
---
沈砚端着茶碗,手没有动。
**三千多个「可」,一个「驳」。**
**那个被驳的人,回原籍了。**
**一个「驳」,就是一辈子。**
---
他放下茶碗,起身。
走到门口,有人叫住他。
「那位穿青的。」
沈砚回头。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角落里,面前只有一碗白水。
「你坐了半个时辰,听了三桌。」那人说,「你自己一句话没说。」
沈砚看着他。
那人五十来岁,胡子乱,袍子的领子有一处磨破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岁数的人。
「坐。」
沈砚坐下。
「你姓什么?」
「沈。」
「哪儿来的?」
「江州。」
「江州来京的,一般是来考功的。」那人说,「你考过了?」
「过了。」
「批的什么?」
「可用。」
那人端着白水的手停了一下。
「可用。」他说,「二十年第十七次。」
---
沈砚看着他。
「先生贵姓?」
「我姓顾。」
「顾先生是?」
「御史台。」那人说,「我叫顾延。人家叫我疯御史。」
---
沈砚坐着,没有说话。
「你不认得我?」
「小人听人说过。」
「谁说的?」
「考功司的郑老爷。」
顾延笑了一下。
「他说我什么?」
「说大人一年弹三个人,一年贬一次。今年弹了七个,贬了两次。」
「他说少了一个。」顾延说,「今年是弹了九个,贬了三次。第三次还没下来,在等。」
「等什么?」
「等批。」顾延说,「我的弹章递上去,也要郑老爷批一个「可」。」
---
沈砚把茶碗放下。
「大人,小人有一句要问。」
「问。」
「大人为什么要弹人?」
顾延把白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因为我看见了一件真的东西。」他说,「一个人看见一件真的东西,他要么说出去,要么烂在肚子里。我这个人,烂不住。」
「说出去,会怎么样?」
「会贬。」顾延说,「所以我每次弹人之前,先写好自己的贬所。」
---
沈砚的手停在桌上。
「先写好贬所?」
「对。」顾延说,「我写七个地名。写完,挑一个,写进奏章的末尾。」
「写进奏章?」
「弹章最后一句,写「臣愿受窜斥」。」顾延说,「要写得具体。写「臣愿窜柳州」,朝廷批下来,就是柳州。」
「为什么写具体?」
「因为不写具体,吏部就挑一个最远的给我。」顾延说,「我写柳州,是我自己挑的。柳州有瘴气,可柳州有书。」
他把碗放下。
「这是我唯一能选的东西。」
---
沈砚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大人,小人想问一件事。」
「问。」
「大人弹了九年,弹倒了几个?」
顾延没有说话。
「一个。」他终于说,「九年,弹了四十一本,弹倒了一个。」
「哪一个?」
「一个知县。」顾延说,「他贪了八百两,我查了七个月,查出实证。他被罢职。」
「八百两。」
「八百两。」顾延说,「九年,四十一个,一个。」
他把碗端起来,又放下。
「可那个知县被罢职的那一天,我在家里哭了一场。」
「为什么哭?」
「因为我知道,那八百两,是他一个人贪的。」顾延说,「我这一辈子,只弹倒过一个人。而那一个人,是这天下最不需要弹的人。」
---
沈砚坐着。
「大人,」他说,「小人有一件事,想请大人帮。」
「说。」
「小人查出一条东西,不敢写。」
「什么东西?」
「天下的仓账,都在正月底到京。可起解的日子,都在正月初一到初五。而正月初一,衙门封印。」
顾延没有动。
「你怎么算出来的?」
「十天。」
「十天。」顾延把碗放下,「本官算了三年,没有算出来。」
他往前坐了一点。
「沈砚。」
「在。」
「你要弹人?」
「小人不知道。」
「你必须知道。」顾延说,「因为你手里这一条,能弹的只有三种人。」
「哪三种?」
「第一种,户部的书手。弹了,罚两个月工食,换个衙门。」
「第二种?」
「第二种,管书手的那个官。弹了,罚半年俸,调去看别的。」
「第三种?」
顾延看着他。
「第三种,郑崇礼。」他说,「弹他,就是弹考功司。弹考功司,就是弹天下所有的官。」
他把手放在桌上。
「你今年十九。」
「是。」
「你弹第一种,是白弹。你弹第二种,是白弹,还要赔上自己。你弹第三种——」
「第三种怎么样?」
「第三种,」顾延说,「你会死。」
---
茶肆里人声很响。
沈砚坐在那儿,手心里出了一点汗。
「大人,」他说,「小人还有一句话。」
「说。」
「小人查出来的,不只是一条。」
「还有什么?」
「还有一条脚店。」沈砚说,「京里做南边账册脚的三家,一家姓崔,叫三和店。天下三万多册账,一年脚钱二万五千两,过他一家的手。」
顾延没有动。
「这条,一两也不脏。」
「一两也不脏。」顾延说,「可它一年二万五千两。」
他把白水一口喝完了。
「沈砚,你把这两条放在一起,就是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条链。」顾延说,「账要从州县到户部,中间要有脚;账要在同一天到,中间要有人改日子;人要当官,中间要有举主;举主要有人给,中间要有考功司。」
他把碗推到一边。
「这条链上,每一个环节都有它的道理。你单独拿一环出来,都不是罪。」
---
沈砚坐着。
「大人,」他说,「那要怎么办?」
顾延站起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来。
沈砚低头看。
纸上写着一个地名:**柳州**。
「这是我今年写的第七个。」顾延说。
他把纸压在碗底下。
「你哪天想清楚了,来找我。我替你把弹章递上去。」
---
那天夜里,沈砚回到西厢。
小册摊开。
> 景和十五年三月十八,京,东市茶肆。
> 顾延,御史台。九年,弹四十一本,弹倒一人,八百两。
> 曰:每弹人前先写好贬所。纸七张。
> 曰:你这一条,能弹三种人。弹第三种,你会死。
写完,他把笔搁下。
**弹第三种,你会死。**
**这句话,顾延说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
他吹了灯。
躺下之后,他忽然想起顾延的一句话:
**我写具体,是我唯一能选的东西。**
**一个御史,能选的只有自己去哪儿。**
---
他翻了个身。
心里那句话很清楚:
**「先写好自己的贬所。」**
**一个预备自己会被贬的人,凭什么弹人。**
**凭他早就把账算清了——他算的不是赢不赢,是输了之后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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