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铨》 第十一章 · 顾延

三月二十，京，御史台西廊。

沈砚去找顾延。

御史台在皇城西边，一座旧院子，门面窄，门前两株柏树，树身被摸得发亮。

西廊第三间是顾延的屋子。

门开着。屋里乱七八糟。

三张案，案上是纸，纸摞到膝盖高。地上也是纸。墙上贴着纸，纸上写着地名。

沈砚站在门口，先看那面墙。

墙上十几个地名，用墨写，写得很大：柳州、崖州、循州、潮州、连州、房州、澧州。

每个地名底下有一行小字，是年份。

**柳州：景和六年。**

**崖州：景和七年。**

**循州：景和八年。**

**柳州：景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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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顾延在里头喊。

沈砚进去。

顾延坐在案后，正在写信。写完，抬头。

「你来了。」

「小人想一想清楚了。」

顾延把笔放下。

「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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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把两样东西放在案上。

一样是他那张单子：十五路，十五个日子。

一样是抄的起解单：二十七本，十一本正月初一起解。

顾延一张一张看。

看完，他没有说话。

他把两张纸并在一起，从案边拿起一支笔，在纸的空白处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从左上角往右下角斜着下来。

「你看这条线。」

沈砚俯下去。

一头是京畿，二千里内的路；一头是邕州、岭南、剑南，四千里外的路。

「这一条线上，日子是平的。」顾延说，「不是斜的。」

沈砚看着。

**是平的。**

**二千里二天，四千里二十三天。**

**如果按里程排，日子应该是斜的：近的早，远的晚，一路斜下去。**

**可这些日子，是平的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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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说明什么？」顾延问。

「说明每一路，都按着自己该到的那一天，到了。」

「对。」顾延说，「这不是「快」，这是「准」。天下十五路，每一路的账，都在它「该到」的那一天到。」

他把笔往桌上一扔。

「你明白这不是一件「有人作弊」的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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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在那儿。

「这不是作弊？」

「不是作弊。」顾延说，「作弊是把一件事做错。这个不是做错，是做得太对。」

「对得太对了。」

「你想想，」顾延说，「一个人要作弊，他会怎么做？他会让账早一点到，或者晚一点到，反正只要不出事就行。他不会让十五路的账，分毫不差地按着一个日子到。」

「那这是谁做的？」

「这是规矩做的。」顾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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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抬起头。

「大人，小人不懂。」

顾延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写得很工整：

> 诸路仓账，限次年正月内到部。违限者，本路转运判官罚俸一月；逾三月者，奏劾。

「这是《户部则例》里的一条。」顾延说，「景和元年定的。」

「正月内到部。」

「正月内到部。」顾延说，「四千里外的路，怎么可能在正月内到？」

「不可能。」

「不可能。」顾延说，「所以，办法只有一个：**先把账做出来，再往上填日子。**」

他把纸贴回墙上。

「一条不好的规矩，会生出一整套办法。这一整套办法，做久了，就成了一套制度；这一套制度，养了一整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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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着，手在膝上。

「大人，那到底是哪里错了？」

「错在「限」这个字上。」顾延说，「限得太紧，人就要做假；做了一次假，这个假就成了常例；成了常例，就没有人是「坏人」了。」

他走回来坐下。

「沈砚，你知道你这十天算出来的东西，最大的问题在哪儿吗？」

「小人不知道。」

「最大的问题是：这上面没有一个坏人。」顾延说，「户部的书手，是为了不误限；脚店，是为了送货；考功司的书手，是为了照抄；郑崇礼，是为了核官。」

他把手摊开。

「每一个人都在办自己该办的差事。合起来，就成了你现在看见的这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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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在那儿。

很久。

「大人，」他终于说，「小人在江州，查过一条船。船是被人凿沉的。凿船的人受了钱，船主报了损，转运使签了一个「沉」。那件案子里，每一个人都在拿自己的那一份，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是恶。」

「是。」

「这个不是。」顾延说，「这个是「顺」。顺比恶难办。恶有仇家，顺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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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柏树，树上没有叶子。

「大人，小人有一个问题。」

「问。」

「如果这上面没有坏人，那弹章该怎么写？」

顾延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从案下取出一张纸，摊在案上。

纸上写着三个名字。

第一个：**户部度支司主事 吴敬。**

第二个：**吏部考功司书手头目 冯七。**

第三个：**京南三和脚店 崔四。**

「这是我三年前查出来的三个名字。」顾延说，「我查了三年，只查到这三个人。」

「这三个人，是坏的？」

「这三个人，是「拿钱」的。」顾延说，「吴敬收脚店的年礼，一年四百两；冯七改日子，一条二十文；崔四是三和店的名头，他替谁收账，我不敢写。」

沈砚低头看。

「大人为什么没有弹？」

「因为弹这三个人，一点用也没有。」顾延说，「吴敬弹了，换一个人来收四百两；冯七弹了，换一个人来改日子；崔四弹了，三和店换个名字，还是三和店。」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

「可这三年，我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弹这三个人没用，可弹这三个人，能逼出第四个人。」顾延说，「你弹了吴敬，吴敬的上头要保他，保他就要出面。出面的人，才是真正的那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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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抬起头。

「所以弹章要弹小的，为的是引出大的。」

「不一定是大的。」顾延说，「是**下一个**。」

他把纸折起来，递给沈砚。

「这三个名字，我给你。你自己去核。核得住，我替你递。」

沈砚接过纸。

「大人，」他说，「小人还有一句。」

「说。」

「大人今年写的第七个贬所，是柳州。」

「是。」

「大人为什么挑柳州？」

顾延笑了一下。

「因为柳州有一个人。」

「谁？」

「一个被我弹倒的知县。」顾延说，「他在柳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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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砚回到西厢。

小册摊开。

> 景和十五年三月二十，御史台。

> 顾延曰：此非作弊，是规矩做出的「顺」。顺比恶难办。

> 十五路日子为一条平线：每一路皆按其应到之日到。

> 与三名字：户部主事吴敬；考功司书手头目冯七；三和脚店崔四。

> 曰：弹小的，为的是引出下一个。

写完，他把笔搁下。

**三个名字。**

**一个主事，一个书手头目，一个脚店。**

**三个人，一个月工食加起来不到十两。**

**而他们手底下过去的，是一年二万五千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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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吹了灯。

躺下之后，他想的是顾延那个笑。

**「因为柳州有一个人。一个被我弹倒的知县。」**

**一个御史，挑贬所，挑到自己弹倒的那个人那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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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个身。

心里那句话很清楚：

**一个预备自己会被贬的人，凭什么弹人。**

**他今天知道了：凭他早就把贬所，挑在自己最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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