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铨》第十六章 · 补姓

四月初一，京，东市茶肆。

胡八坐在角落里，面前一碗茶，一只碟。

碟里是瓜子。

他剥瓜子剥得很快，剥一颗，吃一颗，壳堆成一小堆。

沈砚坐在他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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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官？」

「户部的。」

「户部的官，找我做什么？」

「问价。」

胡八把手里那颗瓜子放下。

「问什么价？」

「补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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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八没有立刻答。

他把碟子往旁边推了推，抬眼看了沈砚一眼。

「你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岁的从八品。」胡八说，「你的举主是谁？」

「崔彦。」

胡八的眼睛动了一下。

「崔家的？」

「江州点检崔彦。」

「崔点检。」胡八说，「他举的人，不便宜。」

「什么意思？」

「意思是，」胡八说，「崔点检一年只有几个名额。他给你一个，你就是他名下的人。你这一辈子，别人看你，看的不是沈砚，是「崔彦举的人」。」

他把瓜子壳往旁边拨了拨。

「所以你不必补姓。」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有一个姓了。」胡八说，「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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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崔家的姓，比你自己家的姓有用。」胡八说，「你自己家的姓，往上数三代，是种田的。崔家的姓，往上数三代，有人在吏部。」

「我姓沈。」

「你对外姓沈。」胡八说，「可你在吏部的册子上，有一个「举主：崔彦」。这一行字，比姓氏栏里那三个字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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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胡八。」

「嗯。」

「我今天是来问行情的，不是来补姓的。」

「问行情，也该问明白。」

「那你说说，补姓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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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八把碟子拉回来，重新剥瓜子。

「补姓分三步。」

「第一步？」

「找本家。」胡八说，「你要找一个姓沈的官。这个官要三个条件：一是在任，二是有功名，三是肯认。」

「肯认的官多不多？」

「不多。」胡八说，「一个官认一个本家，要担「冒籍」的责任。将来你这个本家出了事，他要连坐。」

「那为什么还有官肯认？」

「因为钱。」胡八说，「认一个本家，他得一半。一百五十贯，够他在京里买一处小院子的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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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步？」

「改谱牒。」胡八说，「谱牒在吏部考功司。你本家的谱牒上要添一行：某年某月，收某人为族侄。这一行字要盖印，盖的是考功司的印。」

「这一行字，谁写？」

「书手。」胡八说，「考功司的书手，四十二个，有一个管「谱牒档」的。姓冯，人都叫他冯七。」

沈砚的手在桌下收了一下。

**冯七。**

**顾延给他的三个名字里，第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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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步？」

「第三步最麻烦。」胡八说，「改完了谱牒，你还要在「出身」栏上添一行。这一行要过考功司的郎中。」

「郑崇礼。」

胡八的手停了一下。

「你知道郑老爷。」

「我见过。」

「见过了，你就该知道，」胡八说，「郑老爷那一关，不是三百贯能过的。」

「那要多少？」

「不是钱的问题。」胡八说，「郑老爷收钱，可他收钱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收钱，是把钱变成官缺，再把官缺卖给寒门。」胡八说，「他手上没有一个铜板是脏的。你给他三百贯，他不收；你说「我要一个缺」，他会问你：「你凭什么要这个缺。」」

「那我该怎么说？」

胡八把瓜子放下。

「你不该说。你该做。」

「做什么？」

「做一件让他觉得「这个人该有一个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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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堆瓜子壳。

「胡八，我问一句。」

「问。」

「你办了这么多年，办成过几个？」

胡八没有立刻答。

他伸手，把碟子里最后一颗瓜子拿起来，剥开，吃了。

「办成过十一个。」

「十一个里，有几个当上了官？」

「三个。」

「另外八个呢？」

「五个在等，三个被查了。」胡八说，「被查的那三个，一个是「冒籍」，一个是「举主连坐」，一个是「谱牒不实」。三个都除名了，一辈子不能再考。」

「他们花了多少钱？」

「一个三百贯，一个二百八十贯，一个三百二十贯。」胡八说，「九百贯，买了三个「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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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把茶碗放下。

「胡八。」

「嗯。」

「你自己有儿子吗？」

胡八的手停了一下。

「有。」

「几个？」

「两个。」

「你让他们考吗？」

胡八沉默了很久。

他把手在桌上擦了两下。

「我大儿子今年十六。」他说，「我教他打算盘。」

「不教他读书？」

「教。」胡八说，「教他认字，教他算账，不教他考。」

「为什么不教他考？」

胡八抬起头。

「因为我办了十一年，看了三百多个读书人。」他说，「我看明白了：这条路上，走上去的，都是有人抬的。我抬不动我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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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从茶肆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走在东市的街上。

街上有人挑着担子过去，担子上挂着灯。

**十一个，三个当上官，三个除名。**

**胡八办了十一年，看明白一件事。**

**而他自己的名字，是崔九抬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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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砚把小册摊开。

> 景和十五年四月初一，京，东市茶肆。

> 胡八，中人，办补姓十一年，成十一，官三，除名三。

> 补姓三步：找本家（官得一半）；改谱牒（考功司书手冯七）；过郎中（郑崇礼，不收钱）。

> 郑崇礼收钱之法：把钱变成缺，把缺卖给寒门。手上无一铜板是脏的。

写到这一句，他把笔停住。

又添：

> 胡八曰：走上这条路的人，都是有人抬的。他抬不动他儿子。

> 小人的名字，是崔九抬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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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

**他今天去问「补姓」，本来是想问「三百贯怎么花」。**

**问完了，他知道了一件事：**

**他不需要补姓。**

**他已经被补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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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吹了灯。

躺下之后，他忽然想起苏慎行说的那句话。

**「我缺一个姓。」**

**而他今天才知道：他自己那个姓，也不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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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个身。

心里那句话很清楚：

**京里有「补姓」的生意，三百贯，认一个同姓的官做本家。**

**可他这个姓，是十六年前就补好的。**

**补他的人，姓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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