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铨》第十七章 · 谱牒

四月初三，京，吏部考功司。

沈砚去找老何。

老何七十岁，走路要扶墙。他从库房里出来，看见沈砚，站住了。

「又是你。」

「老人家。」

「飞驿簿看完了？」

「看完了。」

「那就走吧。」

「小人今天要看别的。」

老何扶着门框，看了他一会儿。

「看什么？」

「谱牒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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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何没有说话。

「谱牒档是本司的。」沈砚说，「小人不是本司的人，不便看。可小人有一句要说给老人家听。」

「说。」

「小人看过飞驿簿，看见了刮改。小人看见了刮改，没有声张。小人要是想看谱牒档，也只能看，不能声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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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何站在门框那儿，很久。

然后他往旁边挪了一步。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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谱牒档在库房最里的一间。

四排架子，架上是一格一格的木匣。

「这是什么？」

「一个姓一匣。」老何说，「天下的姓，一千二百多个。一个姓一匣，一匣里是这一姓的谱牒。」

「姓沈的呢？」

老何走到第三排，手指在匣上划过。

「沈。」

他抽出一只匣。

匣上落着灰，灰很厚。

「这个匣，多久没人动过？」

「这个匣，」老何说，「一年动两次。」

「哪两次？」

「四月一次，九月一次。」老何说，「补姓的都在四月和九月办。四月初，九月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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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把匣抱到案上。

匣里有七本册，用麻绳捆着。

他解开绳。

第一本，封面上写着：**沈氏，江南西路，景和十五年正月修。**

他翻开。

谱牒的写法，一代一行。父亲、祖父、曾祖，一直往上数。

每一行写着：名字、辈分、生年、卒年、官职、葬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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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第四本，他停住了。

那一本不厚。

封面写着：**沈氏，散支续录。**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的墨很新。

> 景和十四年十一月，江南西路沈氏，族叔 沈兆，以族侄 沈砚 入谱。

> 沈砚，年十八，云阳县人。父 沈守业，卒。祖 沈敬，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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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在那儿，手停在纸上。

**沈兆。**

**他不认得这个名字。**

**他父叫沈守业，这是他给自己编的。**

**他祖叫沈敬，这也是他编的。**

**编这两个名字的时候，他在云阳县户房，抄一本旧黄册，从里头挑了两个死了很久、没有后人的名字。**

**今天这两个名字，出现在一部谱牒上。**

**还配了一个「族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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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

「嗯。」

「这一行，是谁写的？」

老何走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续录。」他说，「续录是补的。」

「补的，谁补？」

「书手。」

「哪个书手？」

老何没有说话。

「老人家，」沈砚说，「小人不是要办人。小人是要知道自己站在哪儿。」

老何把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停。

「这一行字的笔，我认得。」他说，「是冯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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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在那儿。

「冯七。」

「冯七。」老何说，「他管谱牒档，管了九年。」

「他收多少钱？」

「小人不知道。」

「小人知道。」沈砚说，「一条二十文。」

老何抬眼。

「你查过？」

「有人告诉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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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何把那本簿往自己那边挪了一点。

「你听我一句。」

「老人家请说。」

「冯七是一条腿。」老何说，「他管谱牒档，改一行字，收二十文。可他没有本事让一行字「算数」。」

「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何说，「谱牒改了，要盖印。盖印要郎中点头。郎中点过头，这一行才进「考功簿」。」

他把手收回去。

「所以冯七改一百行字，郎中不点头，一百行都是废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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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着。

「所以真正收钱的人，不是冯七。」

「冯七收二十文，郎中不收钱。」老何说。

「郎中不收钱，他图什么？」

「他图「缺」。」老何说，「一个人补了姓，就要一个缺。一个缺，是三百贯。三百贯给谁？给举主，给中人，给书手。郎中一分不要。」

「那郎中图什么？」

老何沉默了很久。

「郎中图「人」。」他说。

「人？」

「一个补了姓的人，一辈子记着：是郎中让他过的。」老何说，「这个人以后做了官，就是郎中的人。郎中手上有一万三千个官，一多半，是他手上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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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从考功司出来的时候，天正好。

院子里的槐树发了新叶。

他站在树下，看着自己的手。

**沈兆。**

**他今天知道了这个人的名字。**

**一个不认得的人，在去年十一月，把他写进了自家的谱牒。**

**写完了，他就在吏部「有出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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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想起一件事。

**十一月。**

**去年十一月，他在江州，正在查青石渡，正在捞人，正在写那一百四十个字的呈文。**

**而京里，有人替他把姓补上了。**

**这个「有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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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砚回到西厢。

小册摊开。

> 景和十五年四月初三，吏部考功司谱牒档。

> 沈氏散支续录第一页：「景和十四年十一月，江南西路沈氏，族叔沈兆，以族侄沈砚入谱。沈砚，年十八，云阳县人。父沈守业，卒。祖沈敬，卒。」

> 笔为冯七。冯七改一条，二十文。

> 老何曰：谱牒要郎中点头才「算数」。郎中不收钱，收「人」。

写完，他把笔搁下。

**去年十一月。**

**他正在闸下捞人，京里有人替他改了谱牒。**

**他这一年做的事，他自己记得清清楚楚。**

**可有一个人在暗处，替他做了一件他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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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吹了灯。

躺下之后，他想的是那两个字。

**沈兆。**

**他要去找这个人。**

**不是为了谢他。**

**是为了问一句：谁让你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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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个身。

心里那句话很清楚：

**三百贯买的不是姓。**

**买的是一页出身。**

**而他这一页出身，是别人替他买的。**

**买的人，没跟他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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