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铨》第二十章 · 待查

四月初十，京，崔宅东厢。

崔九从江州回来了。

这一次他带回来一只箱子。

箱子放在案上，没有打开。

「坐。」

沈砚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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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的差事交了。」崔九说，「本官现在没有实职。」

「大人辞了？」

「不是辞。」崔九说，「是「待缺」。」

「待多久？」

「不知道。」崔九说，「快的半年，慢的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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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在那儿。

「大人。」

「说。」

「小人有三件事要说。」

「一件一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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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沈砚说，「小人查出，天下的仓账，起解日集中在正月初一到初五。二十七本里，十一本起解于初一。而初一衙门封印。」

崔九没有说话。

「第二件：小人查出，京里做南边账册脚的三家，一家姓崔，叫三和店。天下三万多册账，一年脚钱二万五千两，过他一家的手。」

崔九还是没有说话。

「第三件：」沈砚说，「小人查出，去年十一月，有人在吏部考功司的谱牒档里，给小人补了一个姓。补的人叫沈兆，江南西路沈氏。笔是冯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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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九把茶碗放下。

「三件。」他说，「你查了多久？」

「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查出三件。」崔九说，「本官在京里九年，查出过一件。」

「哪一件？」

「第二件。」崔九说，「三和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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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着，没有说话。

「三和店，是本官堂兄的。」崔九说，「本官的堂兄叫崔四。他做这一行，做了十四年。」

「大人知道。」

「本官知道。」

「大人为什么不管？」

崔九伸手，把箱子打开了。

箱子里是账。

不是一册，是几十册，用绳子捆着。

「这是三和店十四年的账。」崔九说，「本官四年前弄到手的。」

「大人弄它做什么？」

「本官想要它。」崔九说，「本官想要三和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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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抬眼。

「大人想接手三和店？」

「本官想接手。」崔九说，「三和店一年二万五千两。这二万五千两，现在在崔四手上。崔四把这个钱，一半给堂里的公账，一半自己留。」

「大人接手了，这二万五千两到谁手上？」

「到本官手上。」

「然后呢？」

「然后，」崔九说，「本官就有钱举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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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在那儿。

「大人，」他说，「小人有话直说。」

「说。」

「大人不是要办三和店。」沈砚说，「大人是要三和店。」

「是。」

「大人举小人，是为了让小人替大人把三和店弄到手？」

崔九看着他。

「一半是。」

「另一半呢？」

「另一半，」崔九说，「本官确实想让你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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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了很久。

「大人，」沈砚说，「小人问一句。」

「问。」

「大人要三和店，是为了钱，还是为了别的？」

崔九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放在箱子上。

「五年前，本官的一个同年，姓周，在河南做通判。」他说，「他查出一件事：河南的账，是京里抄好了送过去的。」

「抄好了送过去？」

「不是州里报上去，是京里抄好了，送给州里，州里盖一个印，报回来。」崔九说，「周通判查出来，写了呈文。呈文递到省司，省司批了「阅」。」

「后来呢？」

「后来他调去看河工。」崔九说，「河工上塌了一段堤，他被参了一本「失察」，降三级，回原籍了。」

崔九把箱子推过来一点。

「他回原籍的那一年，本官开始收三和店的账。」

「为什么？」

「因为本官算了一笔账。」崔九说，「本官一个点检，一年俸禄六十贯。本官要举一个人，要花三百贯。本官举不起。」

他把手收回去。

「本官只能两条路：一条是不要举人，一辈子做个点检；一条是把能生钱的东西，弄到自己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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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着，很久没有说话。

「大人，」他说，「小人有第三句话。」

「说。」

「小人查出来的那三页小字，写在了考功簿上。」

崔九抬眼。

「哪三页？」

「小人的那一页。」沈砚说，「过失栏「躁」。底下小字：「云阳黄册可疑，待查」。」

崔九没有说话。

「大人，」沈砚说，「「待查」两个字，能挂多久？」

「挂到有人查。」

「小人今天来问大人，是想问：这两个字，是大人留的，还是郑老爷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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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九把茶碗端起来。

他没有喝。

「是本官请郑老爷留的。」他说。

沈砚的手在膝上收紧了。

「去年十一月，本官去了一趟吏部。」崔九说，「本官见了郑老爷，说了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江州有个十九岁的核账的，可用。第二件：这个人的黄册有一点问题，但问题是本官要的。第三件：请郑老爷把这一页挂着，别查，也别销。」

「郑老爷答应了？」

「答应了。」崔九说，「他问本官一句话：这个人，值不值。」

「大人怎么答？」

「本官说：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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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在那儿。

手心在出汗。

**「待查」。**

**他以为那是郑崇礼留的一个把柄。**

**原来那是崔九求来的一道保护。**

**「别查，也别销。」**

**不查，是给他时间。不销，是捏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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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沈砚说，「小人有一句要问。」

「问。」

「大人为什么现在告诉小人？」

崔九把茶碗放下。

「因为你查出来了。」他说，「你查到了沈兆，查到了冯七，查到了谱牒。你查到这个地步，本官再不说，你就自己去查了。你自己去查，会查到郑老爷头上。」

「查到郑老爷头上，会怎么样？」

「郑老爷会把那一页销掉。」崔九说，「销掉的那一天，你就没有出身了。没有出身，你就是一个「冒籍」的人。冒籍要除名，除名要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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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着。

「大人，」他说，「所以小人的命，在郑老爷手上。」

「在。」崔九说，「也在本官手上。」

「大人要小人做什么？」

崔九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点。

「本官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三和店，从崔四手上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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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抬起头。

「怎么弄？」

「本官不知道。」崔九说，「本官只知道一件事：三和店的账，是干净的。」

「干净的，怎么弄？」

「因为干净，」崔九说，「所以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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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砚回到西厢。

他把小册摊开。

> 景和十五年四月初十，崔宅东厢。

> 崔九辞江州差，待缺。

> 三和店，崔九堂兄崔四，十四年，二万五千两一年。

> 崔九收其账四年，欲得其店。

> 崔九曰：黄册「待查」二字，是本官请郑老爷留的。不查，不销。

> 崔九命：把三和店从崔四手上弄出来。

写完，他把笔搁下。

**「不查，不销。」**

**这四个字，是这三年里他听到的最难懂的一句话。**

**不查，是给他活路。**

**不销，是给他一根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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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吹了灯。

躺下之后，他忽然明白一件事。

**崔九今天跟他说的，不是实话，也不是假话。**

**是一句「半真」的话。**

**半真的话最难办。因为你要驳它，得先找到那另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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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个身。

心里那句话很清楚：

**「待查」两个字，是郑老爷留给他的一条命，也是捏着他的一只手。**

**他今天知道了：这只手，不是郑老爷的。**

**是崔九的。**

**而崔九的手，现在也要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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