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一,朔州。
朔州城比江州小,比云阳大。
城墙是土夯的,外面包着一层砖。砖是新的,缝里的灰还是白的。城墙上有六处补丁,补丁的颜色比墙深。
城门三个。中间那个大,两边的小。
沈砚到的时候,是申时。
城门口排着队。
排队的有三种人:赶车的、挑担的、走路的。车和担子都靠边,人从中间过。
沈砚站在队尾,往前看。
看了半天,他发现一件事。
队里一半是缺胳膊的人。

不是缺手指,是缺胳膊。
一整条,从肩以下没了。空着袖管,不扎,就让它垂着。
也有没有手的。
也有拄着拐的。
沈砚数了数前面三十个人,缺胳膊的十一个,拄拐的六个,瞎一只眼的三个。
「苏兄。」
「嗯。」
「你数。」
苏慎行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前面的一个中年人听见了,回过头。
「数这个干什么?」
「我是户部的。」沈砚说,「路过。」
「户部。」中年人笑了一下,「户部的人来这儿,都没什么好事。」
「为什么?」
「户部来要钱,兵部来要人。」中年人说,「要钱的,嫌兵多;要人的,嫌兵少。」

队伍挪了几步。
「兄台贵姓?」
「姓周。周七。」
「周兄是本地人?」
「不是。汾州的。」
「怎么在这儿?」
周七把左边的袖管抬起来,晃了晃。
空的。

沈砚没有说话。
「景和六年。」周七说,「那年秋天。」
「哪一仗?」
「不知道叫什么。」周七说,「打了七天,我在第三天倒下的。抬下来的时候还知道冷,后来就不知道了。」
「你的手……」
「锯的。」周七说,「军医说保不住。锯了三天,三天里死了七个,我是第四个锯的。」

沈砚把眼睛垂下。
「锯完,赏了多少?」
「五两。」
「五两。」
「五两。」周七说,「后来听说,一个人头也值五两。」

队伍又挪了几步。
「周兄现在做什么?」
「卖水。」
「卖水?」
「城门口卖水。一囊一文。」周七说,「一天能卖四十来文。四十文,够买两升米。」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

沈砚抬起头。
「周兄,我有一件事问你。」
「问。」
「朔州城里,像你这样的,有多少?」
周七想了想。
「没数过。」他说,「但你要看,从这儿进城门,走到底,再走回来,一路上能看见的,比你在队里数的多一倍。」

进了城。
城里的街比城门窄。街两边是铺子。铺子半数关着,门板上贴着封条,封条早烂了,纸也是黑的。
沈砚走了一条街。
他数了。
看到的残了的人:二十七个。
看到的人:四十一个。

苏慎行跟在他后面,一直在数。
「沈兄。」
「嗯。」
「我数了四十六个。残了的是二十九个。」
「我数二十七。」
「差两个。」
「多数的,是我没看见的。」

他们走到了街的尽头。
尽头是一座庙。
庙不大,门口两根柱子,柱子上挂着两排木牌。
木牌两尺长,五寸宽,上面写着一个名字,一个年份。
沈砚走近了看。
王三 景和六年
李保 景和六年
赵大眼 景和七年
无名 景和七年
无名 景和七年

沈砚的手停住了。
牌子上有「无名」。
不止一块。
他一块一块数过去。
一共一百四十六块。
其中有名字的九十八块,写「无名」的四十八块。

「苏兄,你数一遍。」
苏慎行数了一遍。
「一百四十六块。无名四十八块。」
「嗯。」
「沈兄,这庙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
沈砚推开庙门。

庙里没有神像。
正墙上是空的。供桌上摆着香炉,香炉是铁的,很大。炉里的香灰是满的。
地上铺着草席。草席上坐着三个人,两个人躺着。躺着的一个在咳嗽,咳得很厉害。
一个缺腿的老兵坐在门边,手里在削木头。
「干什么的?」
「户部的。」
「户部。」老兵把刀停了,「户部的人来这儿干什么?」
「路上看见这庙。进来看看。」
「看什么?」
「看看这牌子。」

老兵抬起头。
「你想问牌子?」
「想问。」
老兵把刀放下。
「问吧。」
「这些牌子,是谁立的?」
「我立的。」

沈砚在他对面蹲下来。
「老人家贵姓?」
「没姓。叫我老何。」
「老何,这牌子上的名字,是死在这儿的人?」
「是。」
「这两字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名字。」
「为什么没名字?」
老何把手里那块木头翻过来,看了看。
「死了的人,身上有三样东西:腰牌、腰牌上的绳、腰牌里塞的纸。」
「纸?」
「纸上有名字、军中号、籍贯、父母的名字。」
「那怎么会没名字?」
「因为腰牌没了。」老何说,「打完了仗,尸首堆在一处,捡回来的腰牌剩不下几个。有的在血里泡烂了,有的被踩断了,有的被人拿走了。」
「拿走干什么?」
「腰牌是铜的。」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拿走腰牌,能干什么?」
「能领赏。」
「领什么赏?」
「死人是有赏的。」老何说,「斩一级,赏银五两。自家死了,也有一份抚恤,八两。」
「腰牌没了,还能领?」
「能。」老何说,「腰牌在谁手上,就由谁去领。」

苏慎行的脸白了。
「那,」他开口,声音有点哑,「那不是……一个人死了,谁捡到他的牌,谁就能替他领八两?」
「对。」
「那家里人怎么办?」
「家里人不知道他死了。」老何说,「他们只等不到信。」

庙里的咳嗽声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沈砚站起来,走到供桌前面。
香炉里的香灰是满的。最上面一层是新的。
「老何,这香是谁上的?」
「我上的。」
「上给谁?」
「上给牌子上的。」
「一百四十六个?」
「不是。」老何说,「一百四十六块牌子,一百四十六炷香。一天一炷,一天一轮。」
「一天一轮?」
「一天轮一遍。轮完了从头再来。」

沈砚愣了一下。
「一百四十六天一轮。」
「对。」
「你上了多少年?」
老何想了想。
「景和六年到现在,九年。」
「九年,三千多天,一天一炷?」
「一天一炷。」

沈砚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九年,一天一炷。
一天一炷香,一个不留神就断。他一天也没断。
这不是活儿。这是一个人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

「老何。」
「嗯。」
「你为什么立这些牌子?」
老何把削好的木头拿起来,放在膝上。
「因为我记得他们的脸。」他说,「我不记得名字。」

那天出了庙,天已经黑了。
街上点了灯,灯很稀。走一段有一盏,中间是黑的。
苏慎行一直没说话。
快到驿馆的时候,他停下来。
「沈兄。」
「嗯。」
「今天那个周七,他说锯的时候死了七个。」
「嗯。」
「他说,他也是第四个锯的。」苏慎行说,「我算了一下,一个军医,三天锯了七个人。锯完了,还活着几个?」

沈砚没有回答。
「沈兄,我在吏部街上站了五年。」苏慎行说,「五年里我看的最多的是「考功簿」。上面写:某人,某年,某任,某考,某等。」
「嗯。」
「上面不写谁被锯了,谁被卖了,谁死了没名字。」

驿馆在城的北边。
进门的时候,驿丞拦了一下。
「户部的人?」
「是。」
「上面有人打过招呼。」驿丞说,「你住西厢第三间。别乱走。」
「什么叫别乱走?」
「城西不要走。」

沈砚停下。
「为什么?」
驿丞看了他一眼。
「城西有一片坟。」他说,「县里不许人去。」
「为什么?」
「不知道。」驿丞说,「反正去年有一个行商去了,回来就病了,病了三个月。」
「病死了吗?」
「没有。」
「那他说了什么?」

驿丞低下头,把灯芯挑了一下。
「他说,那坟前有新香。」


那天夜里,沈砚把小册摊开。
七月十一,朔州。
城门排队三十人,残十一,拐六,瞎一。
街一条,残二十七,人四十一。
庙:牌一百四十六,有名九十八,无名四十八。守庙老何,景和六年起,九年,一日一炷。
腰牌铜,可卖,可代领抚恤八两、首级五两。
城西有坟。驿丞言:不许人去。
写完,他把笔放下。

苏慎行在灯下坐着。
「沈兄,我今天想一件事。」
「说。」
「朔州一城,四万七千兵。」苏慎行说,「可我今天在街上,看见的兵不到二十个。」
「我也看见了。」
「那兵在哪儿?」

沈砚把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苏兄,你想过没有,一支兵,什么时候不算兵?」
「什么意思?」
「在册上的,叫兵。发饷的,叫兵。打仗的,叫兵。」沈砚说,「可要是这三样分开了呢?」
「分开?」
「在册上的人,可能不在朔州。在朔州的人,可能不在册上。打仗的人,可能既不领饷,也不在册。」

苏慎行盯着他。
「那这城里有四万七千人,还是没四万七千人?」
「不知道。」沈砚说,「这就是我明天要去问的事。」

灯快要灭了。
沈砚把册子合上。
一座城里,为什么这么多残兵。
他想了一刻,只想到一个答法:因为这座城不把残了的人赶走。
别的城,残了就回乡。这座城,残了还留着。
留着,是因为这里还有他们的位置。
一个地方有多少位置,看它留下多少不能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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