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沈砚去节度使衙门递了手本。
门房接过手本,看也没看,就放进抽屉。
「等着。」
「等多久?」
「不知道。」
沈砚在门房外站了一个上午。
中午的时候,门房换了班。
新的门房看了一眼抽屉,把手本拿出来,又放回去。
「你还是等着。」
「要等多久?」
「说不准。大人这几天忙。」
「忙什么?」
门房笑了一下。
「忙。」
苏慎行在一边站着,脸晒得通红。
「沈兄,他是不是不想见我们?」
「是。」
「那我们怎么办?」
「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愿意。」
第三天,日落前,门房出来了。
「大人请。」
节度使衙门是三进的院子。头一进是办公的,二进是客堂,三进是住的地方。
沈砚被领到第二进。
客堂很大,中间一张桌子,桌上什么也没有。
李彦韬站在窗边。
五十八岁,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一件灰色的袍子,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补过。
他没有回头。
「沈砚。」
「下官在。」
「户部度支司勾当,从八品。」李彦韬说,「今年二十七?」
「是。」
「二十七岁,从八品。」李彦韬转过身,「你知道朔州有几个从八品?」
「不知道。」
「一个也没有。」李彦韬说,「朔州最小的是正八品。从八品在这儿,是连手本都递不进来的品级。」
沈砚没有说话。
李彦韬走到桌边,坐下。
「坐。」
沈砚坐下。
「你带了多少人来?」
「两个。一个书吏,一个随从。」
「文书呢?」
「户部的调令,还有兵部的一份勘合副本。」
「副本。」李彦韬说,「那就是说,正本还在兵部。」
「是。」
李彦韬笑了一下。
「沈勾当,你到朔州三天,做了什么?」
「在城里走了走。」
「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庙。」
李彦韬的手停在桌上。
只有一瞬。
「什么庙?」
「城东,街尽头,两排木牌,一百四十六块。」沈砚说,「守庙的姓何,景和六年起的,一天一炷香。」
客堂里静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得窗纸响。
李彦韬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沈勾当,你来朔州,是核边饷的。」
「是。」
「边饷在库里,账在司里。你要看,随时看。」李彦韬说,「那个庙,不在这趟差里。」
「下官知道。」
「知道就好。」
李彦韬站起来。
「走。」
「去哪儿?」
「上城墙。」
城墙很高。台阶是砖的,走上去要一百二十级。
上了城墙,风很大。
朔州的城墙四面,一圈六里。站在上面,能看见城外三十里。
城外是黄的。一片黄,看不到头。
李彦韬在城墙上走,走得很慢。
「沈勾当,往北看。」
沈砚往北看。
「看见什么?」
「看不见什么。」
「对,看不见什么。」李彦韬说,「可我知道,那三十里外,有一支人在移动。三百人上下,一天走十五里。」
「是寇?」
「是。」
「为什么不打?」
「打了会怎么样?」
沈砚想了想。
「打赢了,斩首三百,赏银一千五百两,升赏有差。打输了,死三百,抚恤二千四百两。」
李彦韬回过头。
「你算得很快。」
「这是户部的算法。」
「那你再算一遍。」李彦韬说,「打赢了,斩首三百——可斩首三百这事儿,报上去,朝廷先要问:为什么只斩三百?是不是没打狠?既然能斩三百,为什么不斩一千?」
「打输了,死三百,朝廷要问:为什么死了三百?是不是守备不严?既然守不严,换个人来守。」
「所以打得好,有功,功大成患。打得差,有过,过小成疑。」
「只有不大不小,才没人问。」
沈砚站在城墙上,没说话。
「我在这儿十九年。」李彦韬说,「第一年,我打了三仗。第二年,打了两仗。第六年以后,一年一仗。」
「一年一仗,斩首多少?」
「一千上下。」
「一千上下,正好?」
「正好。」李彦韬说,「一千以内,不算大功。一千以上,不算小功。报一千,朝廷批一句「知道了」,加饷照加,兵额照给。」
风从城北过来,很冷。
「沈勾当,你到朔州来核边饷,是想核出什么?」
「下官奉命核数。」
「核出来之后呢?」
「报户部。」
「报户部之后呢?」
「户部拟议。」
「拟议之后呢?」
沈砚没有回答。
「我告诉你。」李彦韬说,「户部拟一个「无碍」,或者拟一个「不实」。「无碍」就完了,「不实」就再派一个人来。」
「再派一个人来,还是核数。」
「对。」
「核了十九年,核出什么了?」
沈砚把小册拿出来。
「下官核过两年的漕,一年的铨。」
「核出什么了?」
「核出六道口。」沈砚说,「六道口都认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名。」
李彦韬把眼睛垂了下去。
城墙上有一队兵走过。队长看见他,行礼,他点了下头。
兵走远了。
「沈勾当,你说得不错。」李彦韬说,「可是名这个东西,不在账上。」
「在哪儿?」
「在谁肯认。」
那天夜里,李彦韬没有让他下城墙。
城墙上有一间小屋,是值夜用的。屋里一张榻,一张桌,一盏灯,一壶酒。
李彦韬坐在榻上,自己在倒酒。
「你喝不喝?」
「下官不饮酒。」
「不饮就不饮。坐着。」
沈砚在桌边坐下。
外面黑透了。城墙上的火把隔十步一个,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沈勾当,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上城墙?」
「不知道。」
「因为城墙上看不见账。」
沈砚抬起头。
「在屋里谈账,谈的是纸。」李彦韬说,「在城墙上看,看的是人。我这里四万七千兵,四万七千个人,每个人每年吃粮六石,穿布两匹,领银四两。」
「二十八万二千石。」
「你算得比我快。」
「下官的差事就是这个。」
「那我问你,」李彦韬说,「这二十八万二千石,朝廷给了二十万。差八万。你说,这八万从哪儿来?」
「下官不知道。」
「我知道。」李彦韬说,「从这儿来。」
他指了指城墙外的方向。
「从那儿来?」
「朔州城外,有六个互市。」李彦韬说,「互市上,三族的人换东西。换东西要抽税。一年抽多少,我报兵部,兵部报户部。」
「报多少?」
「报两万八千两。」
「实抽多少?」
「不告诉你。」
沈砚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问?」
「因为下官问不出来。」
「对。」李彦韬说,「你问不出来。你连门都进不去。」
他把酒喝完,又倒一杯。
「沈勾当,我再跟你说一件事。」
「请。」
「你们户部核边饷,一年核三次。这三次,来的人我都见过。他们说,你们朔州这账,做得挺干净。」
「干净?」
「干净。」李彦韬说,「干净得让人觉得,你们是照着户部的格式做的。」
沈砚的手在膝上收紧了。
「下官想请教一件事。」
「问。」
「大人这些话,为什么对下官说?」
李彦韬把杯子放下。
「因为你是十九年里,第一个先去庙里的。」
夜里三更,沈砚在城墙上醒了一次。
李彦韬已经不在屋里了。
他走出去,看见节度使站在城垛边上,背对着他。
北边三十里,什么也看不见。
李彦韬在那儿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天亮的时候,李彦韬回来了。
「沈勾当,睡得好不好?」
「不好。」
「城墙上有风。」
「不是风。」
李彦韬没有问是什么。
他走到桌边,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小块木头。
削过的,两寸长,没上漆。
「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老何削的。」李彦韬说,「他每天削一块,削了九年。」
沈砚把木头拿起来。
木头上没有字。
「老何削这个干什么?」
「不知道。」李彦韬说,「他削了九年,一块也没扔。」
沈砚把木头收进袖子里。
那天下了城墙,沈砚回驿馆。
苏慎行在门口等着。
「沈兄,谈得怎么样?」
「没谈账。」
「没谈账?」
「他一句话也没提账。」
苏慎行把眉头皱起来。
「那谈了什么?」
「谈了打几仗,打了多少,为什么只打这么多。」
「那账呢?」
沈砚在台阶上坐下。
「苏兄,我这两年核账,遇过三个对手。」
「三个?」
「第一个,账是假的,但假得很像真的。第二个,账是真的,但有一个字是假的。第三个,账是真的,字也是真的,可他没有做账,他只批了一个字。」
「那这一个呢?」
「这一个,」沈砚说,「账也是真的,字也是真的,仗也是真的。」
苏慎行沉默了很久。
「沈兄,那我们还查什么?」
「查一个东西。」
「什么?」
「为什么是「这么多」。」
他为什么不谈账。
因为他知道,账上什么也没有。
一个把所有事都写在账上的人,不怕别人看账。
他怕的是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多打一场,为什么不少打一场。
这个问法,账上答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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