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边》第八章 · 首级

沈砚要查一颗头的价钱。

他没有去衙门问。

他去了城北的一条巷子。

巷子里有一间铺子，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牌上写着两个字：「杂收」。

铺子里的柜台很高，高到人看不见里面。柜台上有一个洞。

沈砚走过去，敲了敲柜台。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什么东西？」

「问价。」

「什么货？」

「头上的货。」

柜台里静了一会儿。

木板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你是新来的？」

「是。」

「哪个营的？」

「不是营里的。做买卖的。」

那只眼睛看了他很久，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柜台边的侧门开了一条缝。

「进来。」

铺子里很暗。

一个瘦子坐在桌后，五十来岁，穿一件不干净的绸衫，手指上戴着一枚铜戒。

「坐。」

沈砚坐下。

「朋友，你这买卖做得不熟。」瘦子说，「头这个东西，不是随便问的。」

「我来问价，不是来买。」

「问价就是买。」

沈砚没有再绕。

「一颗新鲜的，多少钱？」

瘦子把手放在桌上。

「新鲜的，八钱。」

「什么叫新鲜？」

「一个月以内。」

「陈的呢？」

「三钱。」

「差这么多？」

「陈的不好验。眼睛烂了，头发掉了，牙也松。验不过。」瘦子说，「而且陈的都带病。」

「什么病？」

「疫。」

沈砚没有说话。

「有没有更贵的？」

「有。」

「什么价？」

「一两二。」

「为什么？」

「因为有人要。」

「什么人要？」

瘦子笑了一下。

「朋友，你问得太多了。」

「一两二的是什么货？」

「识字的。」

沈砚的手指在膝上停住。

「识字的头，一两二？」

「识字的头，一两二。」瘦子说，「会写字的，一两五。会算的，二两。」

「为什么这么贵？」

「因为少见。」瘦子说，「边军里，识字的不多。」

沈砚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这些头，卖出去做什么？」

「做什么？」瘦子挑眉，「你不是做买卖的。」

「我做的是另一种买卖。」

「哪一种？」

「记账的。」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瘦子把铜戒转了半圈。

「记账的，来这儿问价。」

「是。」

「那你就该知道，这个价不是价钱，是价钱的一半。」

「哪一半？」

「命的那一半。」瘦子说，「另一半是人头的那一半。」

「什么意思？」

「一颗头能卖三次。」

沈砚没有说话。

「第一次，他把这颗头报上去，领五两银，升一级。」

「第二次，他把头卖给下一个人。下一个人再报一次，再领五两。」

「第三次，他把头剁了，只剩耳朵和牙。耳朵和牙能再卖一次。」

「一颗头，八钱买，三次报，一次五两，加起来十五两。」沈砚说，「那卖头的人赚多少？」

「卖头的人，不赚这个。」瘦子说，「卖头的人赚的是八钱。」

「买头的人赚十五两？」

「赚不到十五两。」瘦子说，「要给验级的、要给管册的、要给报功的。一层一层。」

「最后落到手上，多少？」

「一两五。」

沈砚算了算。

「一个兵，杀一个人，能领五两。买一颗头，花八钱，走完手续，剩一两五。」

「你算得很准。」

「所以买头的人，挣得比自己杀少。」

「对。」

「那他为什么还买？」

瘦子把铜戒停了。

「因为他不敢杀。」

沈砚出了那间铺子，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苏慎行在巷子外面等着，脸色很不好。

「沈兄。」

「嗯。」

「刚才里面说的，我都听见了。」

「嗯。」

「一颗人头八钱。」苏慎行说，「八钱。一斤麦三文，八钱是二百六十斤麦。」

「对。」

「一条命，二百六十斤麦。」

沈砚没有说话。

「沈兄，我在吏部的时候，读《军功令》。」苏慎行说，「《军功令》上写：斩一级，赏银五两，进一资。这一条，我背得出来。」

「嗯。」

「我从没想过，这五两是怎么算出来的。」

「现在是了？」

「现在是了。」苏慎行说，「五两，不是给杀人的，是给报功的。」

那天夜里，沈砚把这两天的记录整理了一遍。

七月十四，城北杂收铺。

头价：新鲜八钱，陈三钱，识字一两二，能写一两五，能算二两。

一颗头卖三次：报功、转卖、拆耳牙。

买头者净得一至一两五，杀敌者得五两。

铺中人言：买头的人，是不敢杀的人。

写完，他把笔放下。

苏慎行在他对面坐着。

「沈兄，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说。」

「这个账，谁都能算。」苏慎行说，「买头八钱，报功五两，净一两五，比杀人少一半。既然谁都能算，为什么还有人做？」

「因为不做，一两五也没有。」

「什么意思？」

「一个兵，一年发四两银。四两银，一年吃粮要花二两八。剩一两二。」

「剩一两二，够什么？」

「够他一年穿。」

苏慎行沉默了。

「沈兄，那你的意思是——那边军一年四两银，是饿不死也活不好的数。」

「是算出来刚好够的。」

「刚好够，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他们愿意去打。」沈砚说，「一年四两，勉强够。打一仗，斩一级，五两。五两，是三年半的饷。」

「所以人人都想斩级。」

「对。」

「可斩级要真杀，杀人要真拼命。」

「所以要买。」

苏慎行把两只手撑在桌上。

「沈兄，我明白了一件事，可我不敢说出来。」

「说。」

「如果一颗头八钱就能买，那么——四千二百级里面，有多少是买的？」

沈砚没有回答。

他从袖子里摸出老何给他的那块木头。

两寸长，削过的，没有字。

他把木头放在桌上。

「苏兄，你看这个。」

「一块木头。」

「老何一天削一块，削了九年。」

「三千多块。」

「三千多块。」沈砚说，「他一辈子没上过战功册。」

苏慎行抬起头。

「沈兄？」

「我想的是另一件事。」沈砚说，「四千二百级，两万一千两银。可朔州一年军饷四万七千两。斩首赏银比军饷的一半还多。」

「这笔钱从哪儿来？」

「从户部来。」

「户部给了吗？」

「户部给了。」

沈砚把小册合上。

一颗人头，赏银五两，升一级。一个人头可以卖三次。

他今天知道了这个价钱。

八钱、三钱、一两二。

知了这个价，看战功册就不一样了。

四千二百级，不是四千二百场厮杀。

是四千二百次证明。

每一次证明，都要一个人去「验」，一个人去「入册」，一个人去「发赏」。

三个人，证一个人。

三个人证一个人，为什么证得那么顺。

因为这三个人的手，都不必弄脏。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