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市在城北门外三里。
一片空地,四周立着木栅。栅内搭着棚子,几十个。
棚子分两排,一排卖皮货、盐、铁器,一排卖牲口。
中间留一条道。
沈砚到的时候是辰时。市上的人还不多。
他戴了一顶旧毡帽,穿一件短褐。
「苏兄,你别开口。」
「为什么?」
「你的口音不对。」
苏慎行把嘴闭上了。
两人在棚子间走。
走到东头,沈砚停住。
东头有一排棚子,比别的矮。棚子上没有幌子,只在棚柱上钉着一块木牌,牌上一个字——「级」。
沈砚走过去。
棚子里坐着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脸黑,手上全是裂口。
她面前摆着两个筐。一个筐里是干的东西,用布盖着。另一个是空的。
「问价?」
「问。」
「要什么?」
「先看货。」
女人把布掀开一角。
筐里是一层干草。草下面是黄白的、干瘪的东西。
耳朵。
沈砚看了一眼,把眼睛移开。
「新鲜的,有没有?」
「新鲜的不摆在这儿。」
「在哪儿?」
「在后面。」女人说,「你要新鲜的,得等。」
「等多久?」
「今天没有。后天有。」
「为什么后天?」
「因为后天有仗。」
沈砚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后天有仗?」
女人抬眼看他。
「你问得太新了。」
沈砚没有说话。
「你是第一次来。」
「是。」
「第一次来,我不跟你做买卖。」女人把布盖上,「第一次来的,都是来打听的。」
「打听什么?」
「打听这个市上有什么。」
沈砚把袖子里的钱摸出来,一直钱,放在筐边上。
女人看了一眼,没有动。
「一钱银子,问不出一句实话。」
「那多少钱能问出一句?」
女人把铜戒在手上转了转——她没有铜戒,她在转自己的一根手指。
「五钱。」
沈砚又放了四钱。
「五钱,问一句。」
女人把钱收进怀里。
「你问。」
「后天什么时候打?」
「不知道。但从前都是申时。」
「打多久?」
「两个时辰。」
「打完了什么时候有货?」
「第二天卯时。」
沈砚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打完了,第二天卯时就有了。」他说,「这么快?」
「快。」女人说,「天不亮就有人上山。」
「上山干什么?」
「捡。」
沈砚抬起头。
「捡首级?」
「不是捡首级。」女人说,「首级都有人看着。捡的是别的。」
「别的什么?」
「耳朵。」
沈砚出了那个棚子,站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
苏慎行跟上来。
「沈兄。」
「嗯。」
「她说,捡耳朵。」
「嗯。」
「一具尸首,能有两个耳朵。首级只有一个。」
「对。」
沈砚往西走了十几步,站在另一个棚子旁边。
「苏兄,你算——一仗死三百人,战后有多少耳朵?」
「六百。」
「首级三百。」
「对。」
「那多出来的三百个耳朵,怎么办?」
苏慎行没有说话。
「三百个耳朵,一个耳核算一级的话——」
「那也是三百级。」
沈砚把毡帽往下压了压。
「苏兄,所以这个市上卖的,不只是头。」
「是人。」
午时,市上的人多起来。
沈砚在道边站着,看见三个人走过来。
三个人都穿着边军的短袄。最前面那个脸上有一道疤,后面两个年轻。
他们直接往东头走。
走到最后一个棚子前面,站住了。
沈砚跟过去,站在十步以外。
那三个人跟棚子里的人说话。
说的是另一种话,沈砚听不懂。
说了不到十句,前面那个疤脸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棚子里的人打开看了,点头。
疤脸转身走了。
沈砚站了一会儿,走过去。
棚子里坐的是一个老头。
「那三个人,卖什么?」
老头看了看他。
「卖货。」
「什么货?」
「自己的货。」
「自己的什么货?」
「自己该得的那一份。」
沈砚没有明白。
「说清楚些。」
老头把手里的一根木签在桌上敲了敲。
「边军里头,一仗打下来,斩级的名额是分下来的。前锋营多少,左右营多少,各哨多少。」
「分下来之后呢?」
「分到一个伍,伍里的人自己分。」
「怎么分?」
「谁去杀的,谁得。没去杀的,也得分。」
「为什么没去杀的也得分?」
「因为不去杀的人,替去杀的人守营房、煮饭、抬伤。一仗打下来,全伍都得活着回去。」
「所以分。」
「所以分。」
沈砚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如果一个人,这一仗没去,分到了半个级的钱——他算不算有战功?」
「不算。」
「那他这份钱是什么钱?」
「是份子。」
「老头,那我问你,这个份子怎么变成一「级」?」
老头把手里的木签放下。
「沈大人,你以为一级是打出来的?」
「不是打出来的?」
「打出来的东西,只有一颗头。」老头说,「一颗头是头,不是级。头要变成级,得有人写在纸上。」
「所以一级是写出来的。」
「一级是写出来的。」老头说,「纸上的东西,可以分,可以拼,可以攒。」
沈砚沉默了很久。
「老头,我问最后一句。」
「问。」
「你们卖的这个,是什么?」
老头把木签在桌上转了一圈。
「我们卖的不是头。」他说,「我们卖的是「我给过谁一份」。」
出了边市,天已经偏西。
谢十一娘的驼队停在市外的空地上。她坐在一头驮子旁边,正在跟人说话。
看见沈砚,她招手。
「沈大人,过来。」
沈砚走过去。
「市上看完了?」
「看完了。」
「看出什么了?」
沈砚在她旁边蹲下来。
「十一娘,你运粮十四年,知道边市上有「人头行」?」
「知道。」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没问。」
沈砚没有说话。
「沈大人,我运粮十四年,见过很多事。」谢十一娘说,「头上有价,我知道。但我不卖头,也不买头。我做的是粮的买卖,粮的买卖,账能算清。」
「头的买卖算不清?」
「算得清。」谢十一娘说,「但不是你那种算法。」
「那是哪种?」
谢十一娘把手里的一根草折断。
「头这个东西,卖出去,卖的人得一份,买的人得一份,验的人得一份,记的人得一份。四个人分一条命,谁都觉得自己少拿了一份。」
「所以他们算的不是价钱,是份子。」
「对。」谢十一娘说,「这就是我说的另一种算法。」
天要黑了。
市上的人开始收棚子。
沈砚站起来,看着那一排矮棚。
「十一娘,有一件事。」
「说。」
「你后天卖不卖粮?」
「卖。」
「后天有仗。」
谢十一娘把断草扔在地上。
「我知道。」
「你还卖?」
「卖。」谢十一娘说,「粮不卖,打完了他们吃什么。」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沈大人,我不问打不打仗。」她说,「我问的是——这仗打完了,我运上来的九千石,能进几个人的嘴。」
回了驿馆,沈砚把小册摊开。
七月十六,边市。
东头一排棚无幌,柱上一字:级。
新鲜八钱,陈三钱。问价五钱。
「后天有仗」。打两个时辰,次日卯时有货。捡的是耳朵。
伍内分级份,不上册者亦分,谓之「份子」。
棚中人言:一级是写出来的,不是打出来的。
写完,他把笔放下。
苏慎行在灯下坐着。
「沈兄。」
「嗯。」
「今天那个老头说了一句话,我一直没想明白。」
「哪一句?」
「他说,他们卖的不是头,是「我给过谁一份」。」
「嗯。」
「这句话什么意思?」
沈砚抬起头。
「苏兄,你想想,一个人要往上爬,靠什么?」
「靠功。」
「功从哪儿来?」
「从打胜仗。」
「一仗打下来,谁有功?」
「打赢的人有功。」
「一场仗里,打赢的是几百人。可报上去的级,也几百。」沈砚说,「一对一,正好。」
苏慎行点头。
「可今天那个老头说,伍里的人分份子。一个伍十个人,去杀的五个人,守营的五个人。五个人杀的,分十个人。」
「那上报的级,怎么办?」
「上报的级是五个。可这五个人,欠了另外五个人的份子。」
苏慎行把眼睛睁大。
「所以下一仗,这五个人要替另外五个人多报几个级。」
「对。」
「那就要多斩几个头。」
「斩不了,就买。」
灯芯爆了一下。
「沈兄,」苏慎行的声音有点干,「照这么说,朔州的战功,是一层一层借出来的。」
「借出来的。」
「借了要还。」
「还不上,就拿别人的。」
沈砚把册子合上。
谁在卖,谁在买。
卖的人在卖自己欠的,买的人买的是自己不够的。
这个市上,没有一个人是坏人。
每个人都在还账。
一个还不上账的人,最后能卖的东西,只剩一样。
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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