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了三天,衙门没有动静。
第四天,李彦韬派人来请。
沈砚进了节度使衙门,一直走到第三进。
第三进的正房,李彦韬坐在桌后,桌上摊着一张纸。
「沈勾当,坐。」
沈砚坐下。
「火的事,你看了?」
「看了。」
「看出什么?」
沈砚没有隐瞒。
「守市的兵不在。」
「不在。」李彦韬点头,「两哨八十人,一夜没到。」
「为什么不在?」
「因为在换防。」
沈砚没有说话。
「你不问?」
「下官想问另一件事。」
「问。」
「换防的令,是谁下的?」
李彦韬把桌上那张纸推过来。
「你自己看。」
纸是一张勘合。
纸不大,一尺见方。上端一行字:
兵部勘合 安北道朔州镇 景和十五年第七道
中间是符的形状,一半在左,一半在右,中间一道锯齿咬合。
下端两个印:兵部的关防,节度使的印。
沈砚把纸拿起来。
「这是换防的勘合?」
「不是换防。」李彦韬说,「是调兵。」
「调什么兵?」
「调三合口守市的八十人,回城驻。」
「什么时候的令?」
「七月二十四。」
沈砚的手停住。
「七月二十四,是清市那天。」
「是。」
「调兵的令是二十四下的,火是二十六烧的。这两天里,八十人已经走了。」
「对。」
沈砚把勘合放下。
「大人,这个令,是谁的笔?」
「兵部的。」
「兵部的谁?」
李彦韬没有回答。
「大人,下官再问一遍,兵部是谁的笔?」
「勘合上没有名字。」李彦韬说,「勘合只有符、印、日子。」
沈砚抬起头。
「那就看印。」
沈砚把勘合对着窗。
窗外有光。
印是朱砂的,压得很正。
他看了很久。
「大人,这个印不对。」
李彦韬的眼睛抬起来。
「不对?」
「不对。」
沈砚把勘合放在桌上,从袖里摸出另一张纸。
那是他从兵部带出来的勘合副本——他自己这一趟差事的勘合。
「大人,这两张印,比一比。」
李彦韬低头看。
两张纸并排。
两张印都在右下角。
「看什么?」
「看「兵部」这两个字。」
沈砚用手指过去。
「下官这张,兵字的下横,压着关防的边线。大人这张,兵字的下横,离边线有一厘。」
李彦韬凑近了看。
看了很久。
「一厘。」
「一厘。」沈砚说,「印是真的。可这张纸上的印,不是同一枚印打出来的。」
屋子里静了很久。
李彦韬把身子往后靠。
「沈勾当,你是说,这道勘合是假的?」
「下官没说假的。」
「那你说什么?」
「下官说,这道勘合的印,跟兵部的印不是同一枚。」
李彦韬把手放在桌上。
「这世上,只有一枚兵部关防。」
「只有一枚。」
「那一枚在兵部。」
「对。」
「那这一张上的印,是怎么来的?」
沈砚没有说话。
李彦韬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也很难看。
「沈勾当,你知道我十九年,签过多少道勘合?」
「不知道。」
「三百多道。」
「三百多道。」
「三百多道,我一道也没验过印。」
沈砚看着他。
「为什么不验?」
「因为从来没验过。」李彦韬说,「勘合是兵部差官亲送的。差官来了,把勘合递上,我对着符看一眼,符对了,就画押。」
「符对了?」
「符对了。」
「那这一道的符,对了吗?」
李彦韬把勘合拿起来,看了看。
「对了。」
「符对,印不对。」
「符对,印不对。」
那天下午,沈砚从衙门出来,站在街上没有动。
苏慎行在旁边站着。
「沈兄,你在想什么?」
「想一件事。」
「什么?」
「一道勘合,符对,印不对。这说明什么?」
「说明符是真的,印是假的?」
「不是假的。」沈砚说,「印是真的印,只是不是那一枚。」
「怎么会有两枚?」
沈砚抬起头。
「苏兄,你想想,一枚印,谁会另刻一枚?」
「要作假的人。」
「作假的人,刻了印,打上去,还要符对。」
「所以作假的人,手里有真的符。」
「对。」沈砚说,「符是真的。那就是说,做这一道勘合的人,看得到兵部的真符。」
苏慎行把眼睛睁大。
「沈兄,能在兵部看到真符的人,有几个?」
「不多。」
「几个?」
沈砚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段,走到城墙下。
城墙上有一队兵在换哨。
「苏兄,你算过没有——一道勘合,从兵部发出来,要过几道手?」
「几道?」
「拟稿、用印、对符、封发、差官。」
「五道。」
「五道手,每一道都有机会。」沈砚说,「可要假得能过,得同时占两道——用印和封发。」
「为什么?」
「因为印在纸上,封在套里。用印的把印打上,封发的把套封上。这两道要是同一处办的,别人就看不出。」
苏慎行沉默了一会儿。
「沈兄,这是京里的事。」
「是京里的事。」
「那我们在这儿查,查得出来吗?」
沈砚看着城墙。
「查不出来。」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沈砚说,「记下来,带回去。」
当天夜里,沈砚在驿馆摊开小册。
七月二十九,节度使衙门。
换防勘合,景和十五年第七道,令三合口守市八十人回城,日期七月二十四。
符对。印不对:兵字下横离边线一厘,与兵部关防非同一枚。
李彦韬言:十九年签勘合三百余道,一道未验印。
写完,他把笔放下。
苏慎行在灯下坐着。
「沈兄,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说。」
「如果这道勘合是假的,那它是谁下的令?」
「不是谁的令。」
「那是假的令?」
「不是假的令。」沈砚说,「是「一道不该有的令」。」
「什么意思?」
「苏兄,你想,调八十人回城,本身没什么。八十人回城,守市空了,这是坏,可这是「失误」。可调兵的令是从兵部来的,兵部的令不能错。」
「所以——」
「所以这道令一出,八十人回城就成了「奉令」。火一烧,就是「兵不在,因为奉令调走了」。谁的责任也没有。」
苏慎行把手放在桌上。
「沈兄,这是一步算好的。」
「是一步算好的。」
「那这一步,是给谁擦的?」
沈砚抬起头。
「苏兄,你问的是最要紧的一句。」
「那是给谁擦的?」
「给三个人擦。」
「三个人?」
「节度使、监军、巡检。」沈砚说,「火一烧,三合口没了。三合口的税,是这三个人收的。账上写着两万八千两。」
「烧了,就查不出收了多少。」
「对。」
灯芯短了。
「苏兄,还有一件事。」
「什么?」
「这道勘合,来的是兵部。兵部没有理由替朔州擦账。」
「那兵部为什么要下这道令?」
「因为下这道令的人,在兵部里另有一个账要擦。」
苏慎行沉默了很久。
「沈兄,你说的这个账,是什么账?」
沈砚站起来,走到窗边。
兵部的勘合,为什么会烧自己的互市。
这句话,他今天想到一个答法。
不是兵部烧的。
是有人用兵部的名义,烧了兵部管不着的地方。
因为烧完了,第一个被问的是朔州,不是兵部。
一个假印,能救两个地方:朔州这边,账没了;兵部那边,人清了。
印是真的印,只是不是那一枚。
这句话的后面,还藏着一句:这世上有一枚印,不是官印,可用起来跟官印一样。
他想起卷三末的那六道口。
六道口都认一个「名」。
现在他看到了第七道口。
这道口不在账上,也不在纸上。
它在一块铜上。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卷四《边》第十六章 · 谁烧的》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