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到第二夜,中市的东头还有火。
那里是谢十一娘的棚子。
她本来不该在那儿。
二十日卸了粮,她就把三艘船的货单、驼队的账、边市三年的流水,全挪到中市东头的一个棚子里。
棚子是租的,租金一个月三钱银。
二十六日夜里起火的时候,她已经到了河滩上。
沈砚是三更到的。
到的时候,东头已经烧了一半。
谢十一娘站在火前面。
「十一娘,你站这么近做什么?」
「我有个东西在里头。」
「什么东西?」
「账。」
沈砚抬起头。
棚子在烧,火头子已经卷到棚顶。
「不能进去了。」
「能进。」
「十一娘。」
谢十一娘往前走了两步。
「沈大人,我这三船粮的账,还有边市三年的账,两年的驼队账,都在里头的一个木箱里。木箱靠西墙。」
「火从东来。」
「对。西墙还没烧到。」
沈砚抓住她的袖子。
「不值得。」
「值得。」
「一本账而已,我陪你重做。」
谢十一娘回过头。
火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很亮。
「沈大人,这个账重做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里头有三年的一笔一笔,有我认的人,有我给的价。」她说,「重做的账,是新的。新的账,不认旧的人。」
她挣开袖子,往棚子里走。
沈砚跟了上去。
棚子里全是烟。
看不见,只能摸。
「西墙,第三根柱,箱子在柱后。」
「我拿。」
「你搬不动。」
沈砚摸到箱子的时候,谢十一娘已经蹲在箱子旁边。
「让开。」
他们两个人抬箱子。
箱子很沉。木板烫手。
搬到门口的时候,屋顶落了。
落下来的是一根横梁。
沈砚只听见一声响,然后谢十一娘就不见了。
他弯下腰去摸。
摸到了她的肩膀。
她的下半身被压在横梁下面。
「十一娘!」
「箱子。」
「什么?」
「先把箱子拖出去。」
沈砚把箱子拖着往门口挪。
挪到门口,外面有人接了。
他转身回棚里。
烟更浓了。
梁压着她,压在小腿上。
「十一娘,我抬梁,你往外爬。」
「我爬不动。」
「你爬得动。」
他把肩顶在梁上。
梁很重。他的膝盖在往下沉。
抬起来三寸。
她动了。
动了一下,就不动了。
「十一娘!」
「沈大人。」
「说!」
「我的腿,卡住了。」
再抬起来的时候,他用的是背。
梁抬了五寸。
她的身子往外挪了半尺。
第二次,一尺。
第三次,她的腿出来了。
那时候梁已经烧红了。
沈砚的背上有一道印子,后来养了两个月。
火灭了以后,看她的腿。
小腿断了。
不是压断的。是压住了以后,她自己挣的时候挣断的。
军医来的时候,谢十一娘坐在河滩的灰地里,背靠着一个烧黑的石碾。
军医摸了摸,摇了头。
「这条腿,留不住。」
「锯?」
「锯。」
谢十一娘把手里那个账本(已经从箱里拿出来,封皮烧掉了一角)放在膝上。
「锯吧。」
「疼。」
「我知道疼。」
军医又说:「要酒。」
「不用酒。」
「不用酒,会死。」
谢十一娘抬起头。
「军医,你要锯多久?」
「一刻。」
「那酒你留着。」她说,「这一盏茶的工夫,我忍得住。」
沈砚在一边站着。
锯的时候,她一直看着北边。
没有叫。
只有一次,她把牙咬得太紧,嘴角流了血。
锯完了。
军医给她包上,包了三层。
「这条腿,好不了。往后走路要用拐。要是发炎,还得往上锯。」
「知道。」
军医收了东西走了。
沈砚蹲下来。
「十一娘。」
「嗯。」
「你为什么非得进去。」
谢十一娘把账本递给他。
「翻开。」
沈砚翻开。
第一页是一行字:
三合口互市马册 景和十二年—十五年
「这是马册?」
「马册。」
沈砚往后翻。
一页一页都是马。
景和十二年正月,出马一百二十匹,赴东市,易皮三千张。
景和十二年三月,出马八十匹,赴西市,易盐四百石。
……
「十一娘,这是互市的买卖账。」
「不是买卖账。」谢十一娘说,「这是「出马」的账。」
「出马怎么了?」
「你往后翻。」
翻到最后几页,沈砚停住了。
景和十四年,出马一千三百二十匹。
景和十五年,出马一千四百一十匹。
三年出马合计:四千零七十匹。
沈砚的手停住。
「四千匹。」
「四千匹。」
苏慎行在旁边。
「沈兄,这个数怎么了?」
沈砚把账本合上。
「苏兄,一匹马,一年吃多少粮?」
「不知道。」
「十二石。」沈砚说,「我在户部核过,边镇的马,一匹一年十二石。」
「四千匹,四万八千石。」
河滩上没有声音。
「四万八千石。」苏慎行重复了一遍。
「一年加饷两万石,加了三年,六万石。」沈砚说,「这账上四千匹马,一年吃四万八千石。」
天亮以后,人把谢十一娘抬进城。
抬到驿馆,她躺在榻上,脸是白的。
「沈大人。」
「嗯。」
「这回死了几个?」
「一个也没死。」
「伤了几个?」
沈砚想了想。
「你一个。」
谢十一娘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像漏气。
「我这回,算是死过一次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刚才想过一件事。」她说,「火起来的时候,我站在棚子外面,我想的不是账。」
「想什么?」
「想我弟弟。」谢十一娘说,「我想,他要是活着,他会不会也站在这么一个火前面。」
沈砚没有说话。
「后来我又想,我这十四年,从来没替谁挡过什么。」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替自己算。算赚多少,算赔多少,算哪一趟能过、哪一趟不能过。」
「在江州,你们查闸的时候,我替你们指了一回路。那回我以为我是在做一件好事。」
「其实不是。」谢十一娘说,「那回我是算准了,站在你们这边,我赔得少。」
她转过头。
「可刚才我进去拿这个账,我算过了。」
「算过什么?」
「算过这账值不值一条腿。」
「值不值?」
「不值。」谢十一娘说,「一条腿值三千两。这个账,卖不出三千两。」
「那你还进去。」
谢十一娘把账本放在胸口。
「沈大人,我这辈子算过几千笔账。」她说,「只有这一笔,我算完了,还是进去了。」
那天下午,沈砚坐在驿馆的台阶上,半天没有动。
苏慎行在旁边陪着。
「沈兄。」
「嗯。」
「我在想一件事。」
「说。」
「一个做买卖的,为什么肯拿一条腿换一本账?」
「因为那本账重做不出来。」
「重做不出来,就值一条腿?」
沈砚抬起头。
「苏兄,你想,一个人这一辈子,能有几次自己不是按账走的?」
「几次?」
「我见过三次。」沈砚说,「第一次,是老周。他在户部做了三十年,最后把那本旧账交给我,赔上了命。」
「第二次,是顾延。」
「第三次,是今天。」
苏慎行没有说话。
「苏兄,我一直以为,人做一件事,总是为了个「得」。得钱,得官,得一个说法。」
「不是?」
「不是全部。」沈砚说,「有些人做一件事,是因为「不做,就不成其为人」了。」
风从北边过来。
「苏兄,你记下这一句。」
「哪一句?」
「今天我欠了谢十一娘一样东西。」
「什么?」
「一条腿。」
苏慎行沉默了一会儿。
「沈兄,这个怎么还?」
沈砚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
一个人替他去死,他欠什么。
他今晚想了很久,只想到一句:欠的不是命,是「这件事得有人做完」。
她拿一条腿换了一本账,这本账要是压在通政司,她那条腿就白断了。
所以这一本账,不能再像卷三的奏疏一样。
卷三那道奏,他写得好,写得实,写完了压在通政司,压了一年。
这一本账,得换一种递法。
递法比账重要。
这一点,是他今天在火里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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