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边》第二十七章 · 掌兵

八月二十六，北边来报。

三支骑，合起来约两千八百人，过了白草沟，往南。

前锋已到黑石口三十里外。

沈砚是在节度使衙门听到的。

报信的是个斥候，脸上全是土。

「大人，两天之内到城下。」

「多少人？」

「看不清。前队三百，后面还有。」

李彦韬把地图摊开。

「黑石口。」

那天下午，衙门里全是人。

将领、书办、粮官、马官。

李彦韬站在地图前面。

「黑石口的兵，多少人？」

「一千二百。」

「城里的兵？」

「能动的，三千一百。」

「能出多少？」

「两千。」

「两千对两千八。」

底下没有人说话。

「守城呢？」

「守城，两千人也守得住。」一个将领说，「但黑石口守不住。」

「黑石口丢了会怎么样？」

「丢了，城就被围了。围到冬天，粮断了。」

天黑的时候，李彦韬把沈砚叫到书房。

「沈勾当，你算过没有？」

「算什么？」

「这一仗该不该打。」

沈砚没有说话。

「你在朔州两个月，看过战功册，看过三报，看过马册，看过勘合。」李彦韬说，「本官要你算一件事。」

他把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铜。

两半，一半是兵符的左，一半是右。

用绳系着，串在一起。

「这是兵符。」

「下官知道。」

「兵符在，兵就能动。兵符不在，兵不能动。」

「大人，你要把它给下官？」

「给。」

沈砚没有伸手。

「大人。」

「说。」

「下官是从八品。」

「是。」

「下官是户部的，不是兵部的。」

「是。」

「下官没有带过兵。」

李彦韬看着他。

「沈勾当，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这东西给你？」

「不知道。」

李彦韬把兵符推到桌中间。

「因为这一仗，无论怎么打，都要有人担。」

「担什么？」

「担「为什么打」。」

沈砚在桌前站着。

「大人，下官要问几句。」

「问。」

「勘合到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兵部这一年，没有发勘合。」

沈砚没有立刻说话。

「大人，没有勘合，不能动兵。」

「对。」

「可寇到了。」

「对。」

「那怎么办？」

李彦韬把兵符往前又推了一寸。

「这就是我要问你的。」

「勘合不到，边镇不得动兵。边情急了，也只能等。」

「等不来的，就自己想办法。」

沈砚把手放在桌上。

「大人，下官要算四样东西。」

「算。」

「第一样，寇有多少。」

「两千八。」

「第二样，我们有多少。」

「能出两千。」

「第三样，不打会怎样。」

李彦韬答得很干脆。

「不打，黑石口丢。黑石口丢，城里被围。城里被围，粮道断。粮道断，四十七天后断粮。」

「四十七天怎么算的？」

「城内存粮九万石。城里人口六万，兵四万七千。一天两千石。四十五天。」

「第四样，打了会怎样。」

李彦韬看着他。

「你算。」

那天夜里，沈砚在书房里算了一夜。

他算的不是兵，是粮。

桌上摊着：

城内存粮册。

黑石口的仓。

代州的仓。

路上的粮。

四更的时候，他把笔放下。

李彦韬在榻上坐着，没有睡。

「算出来了？」

「算出来了。」

沈砚把纸推过去。

纸上是三段。

一、不打：黑石口失，城被围，四十五日后断粮。断粮之前，必有一战，那一战无城可守，无墙可依。死人不计，城必破。

二、打：出两千，对两千八。黑石口地形夹峙，只可正面。以两千敌两千八，胜负六 四。

三、出两千五百：城内存兵，仍可守。黑石口多五百，胜负七三。

李彦韬看着这三段。

「你怎么算出「六 四」「七三」的？」

沈砚把另一张纸推过去。

十九年十九仗，战功册上的数：斩首四千二百级。

十九仗中，我兵多于敌者十一仗，斩首共三千一百级。

我兵少于敌者八仗，斩首共一千一百级。

八仗中，我兵少于敌一半者三仗，三仗全败，损兵一千六十。

李彦韬的手在纸上停住。

「你从战功册上算的？」

「下官从战功册上算的。」

「那册子是假的。」

「册子是假的，可里面的死人数是真的。」沈砚说，「假的东西可以造假胜，造不了假败。因为败了要报损兵，损兵要发抚恤。」

「抚恤是从户部出的。」

「抚恤是从户部出的。」

李彦韬把纸放下。

「沈勾当，你这个算法，我十九年没见过。」

「下官只会这个。」

五更，天快亮了。

「沈勾当，兵符给你，你怎么办？」

沈砚站起来。

「大人，下官要问一句。」

「问。」

「这个令，下官下了，出了事，谁担？」

「你担。」

「下官是从八品。」

「从八品也担。」

沈砚把兵符拿起来。

铜是凉的。

「大人，下官还有一句。」

「说。」

「下官下了这个令，从此以后，下官说的话，就不是「一句话」了。」

李彦韬看着他。

「你想清楚了？」

沈砚把兵符捏在手里。

他两年查账，靠的是「说出来」。

说出来的东西，别人可以不听，可以驳，可以压。

可现在他手里有了一块铜。

一块铜，能让两千人往北走。

两千人往北走，会死。

死了的人，是他算出来的。

他把兵符放回桌上。

「大人，下官不下这个令。」

李彦韬的眼睛抬起来。

「为什么？」

「因为下官没有资格下。」

「你有兵符。」

「兵符是「能下」，不是「该下」。」沈砚说，「下官算得出该不该打，算不出该谁去死。」

书房里静了很久。

李彦韬把兵符拿回去。

「沈勾当，那本官下这个令。」

「大人下，下官跟着去。」

「你去干什么？」

「下官去数。」

天亮之前，号角响了。

两千五百人出城。

沈砚骑在马上，跟在队伍后面。

他不会骑马。

马是李彦韬给的，一匹老马。

苏慎行跟在他旁边。

「沈兄，你去做什么？」

「数。」

「数什么？」

「数出去多少人，数回来多少人。」

一个核账的人，能不能下令。

他昨晚想了四个更次。

能。可他昨晚没下。

因为他算出了一个数：两千五百人，会死四百到五百。

这个数他算得出来。

可这四百到五百个人是谁，他算不出来。

一个算得出「会死多少人」的人，和「让谁去死」的人，不是一种人。

他昨晚第一次知道，这两种人之间，隔着一块铜。

那块铜，他后来在城墙上看见了。

它挂在李彦韬的腰上。

铜是凉的。

可挂着它的人，腰是弯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