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边》第二十八章 · 一战

黑石口。

两边是山，中间一条道，宽不过二十步。

道口有一座废堡，墙矮，只到人腰。

八月二十七，辰时，兵到。

李彦韬没有立刻下令。

他让兵在堡后布阵，分三队。

前队八百，中队一千，后队七百。

沈砚在堡后的坡上。

坡上有一棵枯树。

他把小册摊在膝上，写：

八月二十七，辰时。兵二千五百。前八百，中一千，后七百。

午时，寇到了。

从道口走进来。

沈砚数。

一队，两队，三队。

数到第七队的时候，他停了。

「苏兄。」

「嗯。」

「你数。」

「我数了。」

「多少？」

「一千二。」

沈砚把笔放下。

一千二。

报的是两千八。

午时三刻，前队接战。

八百对一千二。

打了半个时辰。

寇退了。

申时，寇又来了。

这一次来的是另一支，从西边山沟里出来的。

沈砚站在坡上，看着西边。

「苏兄，这一支我们从没算过。」

「从哪儿来的？」

没有人答。

那一支有六百人，从西边切进中队侧。

中队散了。

天黑之前，李彦韬把后队调上去。

七百人往西压。

寇退。

天黑以后，收兵。

沈砚从坡上下来。

他没有去堡里。

他站在道口，一个一个数回来的人。

前队：八百出去，六百二十回来。

中队：一千出去，七百一十四回来。

后队：七百出去，六百八十三回来。

二千五百，二千零一十七。

四百八十三。

夜里，他在堡里写。

八月二十七，黑石口。

出二千五百。回二千零一十七。亡四百八十三。

前队亡一百八十，中队亡二百八十六，后队亡十七。

寇实数一千二百，非二千八。西沟复出六百。

李彦韬进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脸上有一道伤，从眉到颧。

「沈勾当，算完了？」

「算完了。」

「多少？」

「四百八十三。」

李彦韬没有说话。

「大人，下官算错了一件事。」

「哪一件？」

「下官算的是敌二千八，我出二千五，胜负七三。」

「实际是敌一千八。」

「对。」

「那你算错了什么？」

沈砚抬起头。

「下官算错了敌人的数。」

「敌人的数，是报的。」

「报的数，不对。」

李彦韬坐下来。

「沈勾当，你知道为什么报两千八？」

「不知道。」

李彦韬把腰上的兵符解下来，放在桌上。

「探马回来报，说前队三百，后面还有。探马只看见前队。后面还有多少，他不敢说，就说了个「两千八」。」

「为什么不敢说少？」

「说少了，怕我不出兵。」

「说多了呢？」

「说多了，怕我以为不用出兵。」

沈砚把笔放下。

「大人，那就是说，报数的人，在猜大人要什么数。」

「他在猜。」李彦韬说，「而且他猜对了。」

那天上午，沈砚在堡里坐着。

苏慎行端了一碗粥进来。

「沈兄，吃点。」

「嗯。」

沈砚喝了半碗。

「苏兄，我想一件事。」

「说。」

「一个数，能杀人。」

苏慎行没有说话。

「报两千八，我出两千五。如果报的是一千八，我出两千，可能一个也不死。」

「那也可能输。」

「可能。可我没算过一千八。」

沈砚把碗放下。

「苏兄，我在户部两年，算的都是死数。粮多少石，银多少两，人多少口。死数不会变。」

「这一回呢？」

「这一回的数是活的。」沈砚说，「活着的人数，是别人报给我的。报的人希望我听见什么，我就听见什么。」

那天下午，李彦韬带他去看伤兵。

堡外搭了三个棚子。

棚里全是人。

沈砚一个一个数。

二百一十三个伤兵。

十七个重伤。

「这些人能活几个？」

「重伤十七个，活三个。」

沈砚站在原地。

「大人，这些人回城以后，去哪儿？」

「回乡。」

「回哪个乡？」

「原籍。」

「路费谁给？」

「衙门给一两。」

沈砚把手里的笔捏紧了。

「一两。」

「一两。」

那天夜里，他在小册上写：

八月二十八，伤兵二百一十三，重伤十七。

回乡路费一人一两。

户部册上无「伤兵路费」一项。

写完，他把笔放下。

苏慎行在灯下看着。

「沈兄，这个「无一项」，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一两银子，不是户部给的。」

「那是谁给的？」

「节度使衙门自己出。」

「从哪儿出？」

「从互市税里出。」

苏慎行沉默了一会儿。

「沈兄，所以这十九年，伤兵回家的路费，是从互市的税里出的。」

「是。」

「互市的税，是那两万八千两。」

「是。」

「那两万八千两，账上写的是「报兵部、报户部」。」

「是。」

沈砚把笔捏着。

「苏兄，你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

「户部册上没有「伤兵路费」一项。」沈砚说，「所以这一两银子，从来不在朝廷的账上。老百姓看不见，官也看不见。只有节度使自己知道。」

那天夜里，李彦韬来了。

「沈勾当，我有一句话。」

「大人请。」

「这一仗，我打了十九年，每一仗的账，我都知道。」

「大人知道什么？」

「知道死了多少，知道谁死了，知道谁的家在哪儿。」

沈砚抬起头。

「大人，那为什么不上报？」

李彦韬看着他。

「上报了，会怎么样？」

「会有抚恤。」

「抚恤要谁批？」

「户部。」

「户部批了，钱从哪儿来？」

「从户部出。」

李彦韬笑了一下。

「沈勾当，你算算：一个兵死了，抚恤八两。一仗死四百八十三，是三千八百六十四两。一年一仗，十九年，七万三千两。」

「户部出得起。」

「户部出得起。」李彦韬说，「可户部出了，就得有人核。核的人来了，就要问：这一仗为什么死这么多？」

沈砚没有说话。

「问完了，就要报「损兵过多」。报了「损兵过多」，节度使就要被问话。」

「所以大人不报。」

「所以我不报。」

屋子里静了下来。

「大人，那这四百八十三个人，家里知道吗？」

李彦韬把眼睛垂下来。

「不知道。」

「一个也不知道？」

「有的知道。托人带话。」

「带话要多少钱？」

「五钱。」

沈砚把手放在桌上。

九百个人，是他算错了，还是本来就要死。

他今晚算了一遍：四百八十三。

九百是他昨晚估的，四百八十三是实际的。

少了一半。

这个「少了一半」，并没有让他好受。

因为那个数不是他算出来的，是他猜的。

他猜的是「会死多少」，不是「该死多少」。

这两个数之间，没有关系。

他把笔放下。

一个数，报上去，能调两千五百人。

两千五百人出去，回来两千零一十七。

四百八十三个人，没有一个在册上留了名字。

他们不在战功册上，因为他们是死的，不是斩的。

他们不在抚恤册上，因为抚恤要批，批了要问。

他们只在节度使的脑子里。

一个一个。

像那三十七个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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