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党》第十七章 · 三月

十二月初八，沈砚把三条日子排在一张纸上。

三月初一 —— 侍郎方敬请假（假簿：三月初一至三十）。

三月初二 —— 启闭簿第一次独启。

三月初六 —— 器物簿领木尺一根。

三月十四 —— 差官孟二离京。

三月十八 —— 器物簿领木尺一根。

三月二十 —— 孟二到朔州。

三月二十三 —— 启闭簿第九次独启。

三月二十六 —— 三合口第一批货出关。

八条。

沈砚把这张纸钉在墙上。

苏慎行站在他旁边。

「沈兄，这八条，哪一条是「断」的？」

沈砚没有立刻答。

他拿了一支笔，在八条之间画线。

三月初一 —— 侍郎请假

三月初二 —— 独启

三月初六 —— 领尺

「苏兄，这三条，是一件事。」

「什么事？」

「造簿子。」

三月十八 —— 领尺

三月二十三 —— 第九次独启

「这两条，是第二件事。」

「什么？」

「把簿子做完，把日子填满。」

三月十四 —— 孟二离京

三月二十 —— 孟二到朔州

三月二十六 —— 三合口第一批货出关

「这三条，是第三件事。」

「什么事？」

「送货。」

苏慎行看着这三条线。

「沈兄，这三件事，中间缺什么？」

沈砚把笔放下。

「缺一样：符。」

苏慎行把手放在墙上。

「沈兄，你想想，孟二三月十四离京。他带的是什么？」

「一个封套。」

「封套里是什么？」

「不知道。孟二看不见。」

沈砚抬起头。

「苏兄，这就是今天我要问的一件事。」

「问什么？」

「一个封套，三月十四出京，三月二十到朔州。这六天里，封套里的东西，在哪儿？」

苏慎行愣了一下。

「在孟二身上。」

「对。」

「在他身上，就是封着的。」

「是封着的。」

沈砚把笔拿起来。

「苏兄，你想，一个封着的封套，里面可以是「符」。 」

「也可以是「空的」。 」

苏慎行抬起头。

「沈兄，你是说，孟二带的是一个空封套？」

沈砚没有答。

他在纸上又写了一行。

三月二十三 —— 第九次独启（孟二到朔州的第三天）

「苏兄，你看这一行。」

「三月二十三，孟二已经到朔州三天了。」

「对。」

「这一天，兵部武库第九次独启。」

苏慎行站着。

「沈兄，第九次独启，取的是什么？」

「一具旧模。」

「取旧模做什么？」

沈砚把笔放下。

「苏兄，这就是我今天算的一件事。」

「你说。」

沈砚在纸上写了两个数。

旧模一具，可以刻符若干。

三月十四到三月二十三，九天。

「苏兄，孟二走的时候，符还没刻。」

「那么朔州的三月二十，孟二交上去的是什么？」

苏慎行沉默了很久。

「沈兄，如果他交的是空封套，朔州那边就等着。」

「等什么？」

「等第二个人送来。」

沈砚点头。

「苏兄，这就说通了。」

「三月二十六，三合口第一批货出关。」

「三月二十，孟二到朔州，交了封套。」

「三月二十三，第九次独启，刻符。」

「三月二十四或二十五，符到朔州。」

「三月二十六，货出关。」

那天下午，苏慎行问了一句。

「沈兄，符是怎么到朔州的？」

「三月二十三刻，三月二十六用。三天。」

「从京到朔州，快马几天？」

「十二天。」

苏慎行站起来。

「十二天，三天到不了。」

沈砚把笔放下。

「苏兄，你算对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道符，不是从京里送过去的。」

苏慎行抬起头。

「那是从哪儿来的？」

沈砚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预先做。

「苏兄，你想，一个人要在三月二十三刻符，三月二十六在朔州用。 」

「他做不完。」

「所以他一定是「预先做」。 」

「预先做什么？」

「预先刻好，只等一个「日子」。 」

苏慎行站着。

「沈兄，那第九次独启，取旧模做什么？」

沈砚把笔放下。

「苏兄，第九次独启，不是「取模」。 」

「是什么？」

「是「补记」。 」

那天夜里，沈砚把这张纸重新看了一遍。

八条日子。

三条线。

两个空档。

第一个空档：三月十四到三月二十三。孟二在路上的九天，符不在他身上。

第二个空档：三月二十三到三月二十六。三天，从京到朔州不可能。

沈砚在这两个空档旁边各写一个字。

预。

候。

苏慎行在旁边看着。

「沈兄，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沈砚指着第一个。

「这个字是预。」

「意思是，符是早就刻好的，只等孟二走。」

「那第九次独启？」

「第九次独启，是为了「让簿子上有这一天」。 」

「第二个字呢？」

沈砚指着第二个。

「这个字是候。」

「意思是，朔州那边，有人「等着」。 」

「等什么？」

「等货主上门。 」

那天更深，苏慎行问了一句。

「沈兄，我今天想了一件事，想了很久。」

「说。」

「一条线，对上了，有什么用？」

沈砚抬起头。

「苏兄，你这句话问得好。」

「怎么好？」

沈砚把纸拿下来，折成四折，放进袖子里。

「一条线，对上了，只能证明「时间对」。 」

「不能证明「人对」。 」

苏慎行站着。

「那要证明「人对」，得什么？」

沈砚走到门口。

「得有一个「同时看见两件事的人」。 」

「什么意思？」

「比如，有人看见孟二出京，也看见那天谁在兵部。」

苏慎行把灯举高。

「沈兄，这样的人，会有人说吗？」

沈砚站在门槛上。

一条线，对上了。

他今晚把八条日子排成一条线，从侍郎请假排到三合口的第一批货出关。

这条线，是完整的。

可完整的线，只有他一个人看得见。

在别人眼里，这八条日子是八件不相干的事。

要让别人也看见这条线，得有一个人「站在线上的两处」。

他把门推开。

外头下雪了。

三月。

为什么是三月。

不是因为三月方便。

是因为三月这一本簿子，四月要送兵部校验，五月要送户部对账。

三月做完，四月五月就查不出来。

他选三月，是因为「四月的眼睛」在前面等着。

他要在四月的眼睛睁开之前，把簿子做好。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