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党》第十八章 · 孟二

孟二在兵部的马房。

不是当差，是喂马。

沈砚找了十一天。

先是问兵部的人：「景和十五年三月送符去朔州的差官，姓孟。」

问了四个人，三个人说不知道。第四个说：「马房有个姓孟的，跛。」

马房在兵部后面，一排马槽。

孟二在清槽。

四十来岁，瘦，右腿跛，走路一高一低。

「孟二。」

他回过头。

看见沈砚的官服，站住了。

「大人。」

「你是孟二？」

「是。」

「景和十五年三月，你去过朔州？」

孟二手里的草叉停在半空。

停了很久。

「大人，那件事，我不说的。」

「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我就不能在这儿喂马了。」

沈砚站着。

「那我不问你那件事。」

孟二抬起头。

「大人问什么？」

「我问你喂马。」

两个人坐在马房的草垛上。

风很大，马槽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

「孟二，你在兵部多少年？」

「十九年。」

「先前做什么？」

「做差官。」

「送什么？」

「送符，送文，送勘合。」

「送了几年？」

「十三年。」

「送过多少次朔州？」

孟二想了想。

「七次。」

「七次。」

「七次里，有六次是「送符」。 」

沈砚把笔拿出来。

「孟二，你送符，路上要走几天？」

「十二天。」

「走哪条路？」

「出居庸，过宣府，走大同，到朔州。」

「十二天，一天走多少里？」

「八十。」

「快马？」

「驿马。」孟二说，「一天换四次马。」

「你到了朔州，怎么办手续？」

孟二把草叉靠在槽上。

「按规矩，是这样的：到了节度使衙门，先递文。文递上去，节度使出来。我当面拆封。拆了，把符取出来，跟节度使的那一半拼。拼上了，节度使画押。我拿回文，走。」

「七次，都是这么办的？」

「六次是。」

「第七次呢？」

孟二没有说话。

「孟二，你刚才说「说了，就不能在这儿喂马了」。 」

「是。」

「那我不问第七次，我问一句别的。」

「大人问。」

「你喂马，一个月多少钱？」

「一钱五分银子。」

「三个儿子？」

「两个。一个死了。」

沈砚把笔放下。

「孟二，我问你，你有没有想过「不喂马」？」

孟二看着他。

「大人，我一条腿跛，除了喂马，我做不了别的。」

「我知道。」

「那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沈砚站起来。

「孟二，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大人说。」

「你知道的那件事，现在有一个人在查。」

「谁？」

「我。」

孟二没有说话。

「我查了两个月。我查出了九次独启，三根木尺，一本重做的簿子。」沈砚说，「可我查不出一件事。」

「哪一件？」

「那道符是怎么到朔州的。」

孟二的手在膝上握紧了。

那天下午，孟二什么都没说。

沈砚走了。

第二天，沈砚又去了。

第三天，也去了。

第四天，孟二在门口等他。

「大人。」

「嗯。」

「你今天别进马房了。」

「为什么？」

「里头有别人。」

沈砚站住。

「那我们换个地方。」

两个人在兵部后面的小巷里站着。

风很大。

「大人，我先问一句。」

「问。」

「你查这个，是为了升官？」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沈砚想了一会儿。

「孟二，我知道你不信这句话。」

「什么话？」

「我不是为了升官。」

孟二看着他。

「大人，我在兵部十九年，见过很多查案的。」

「他们都怎么说？」

「他们都先说这一句。」

沈砚没有说话。

「可大人有一件事，跟他们不一样。」

「哪一件？」

孟二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

「大人是「一个人」来的。 」

「什么意思？」

「那些人，都是带人来查的。带人来查，是「办差」。 」

「一个人来，是「有事」。 」

第五天，孟二说了一句话。

那天没有风，天阴着。

「大人，我只说一句。」

「你说。」

「我送的不是勘合。」

沈砚站着，没有动。

「那是什么？」

「一个封套。」

「封套里是什么？」

「我没看。」

「你没看？」

「没看。」

沈砚把笔拿出来。

「孟二，你说清楚。」

孟二把身子靠在墙上。

「那天是三月十四。兵部武库司的人把封套给我，说「送去朔州，交给节度使，节度使自己开」。 」

「按规矩呢？」

「按规矩，是我当面拆。」

「你没拆。」

「我没拆。」

「为什么没拆？」

孟二低下头。

「因为那天给我封套的人，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个封套，你到了朔州，别拆，交给节度使。」

「说话的人是谁？」

孟二抬起头。

「大人，这一句，我要换一样东西。」

沈砚站着。

「你要什么？」

孟二把手放在墙上。

「大人，我不是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一句话。」

「什么话？」

孟二看着他。

「我要大人说一句：「这件事，我不会让马房里的人知道是你说的」。 」

沈砚把笔放下。

「我说。」

「大人，你要写下来。」

沈砚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

在上面写了一行。

沈砚诺：孟二所言，不使人知出于孟二。

写完，递给他。

孟二把纸看了三遍。

折起来，塞进怀里。

「大人，给我封套的人，是武库司的主事吕某。」

那天夜里，沈砚回宅。

苏慎行在等他。

「沈兄，你脸怎么这么白？」

沈砚坐下。

「苏兄，我今天听到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送的不是勘合，是一个封套。」

苏慎行把灯挪近。

「沈兄，这一句，把什么改了？」

沈砚把纸摊开。

「苏兄，你想想。一个人送勘合，送的是「一道符加一份文」。 」

「对。」

「送封套，送的是「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

「对。」

「这两样，差别在「责任」。 」

苏慎行抬起头。

「送勘合，要对符。不对符，是失职。 」

「对。」

「送封套，不用对符。因为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

「对。」

沈砚把笔放下。

「苏兄，这就是「差官的规矩」被人钻的那个洞。 」

差官送勘合，须当面拆封、对符、画押。孟二没这么做。

「他没做，是失职，还是有人吩咐。」

这个问题的答案，今天有了。

是有人吩咐。

苏慎行坐着。

「沈兄，可孟二这一句话，有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

「他说「封套里是什么，我没看」。 」

「对。」

「那他证的，只是「他没拆」。 」

「对。」

「他证不了「封套里是假的」。 」

沈砚点头。

「苏兄，你说对了。」

「那这一句还有什么用？」

沈砚把纸收起来。

「有用。」

「什么用？」

「它能证另一件事。」

苏慎行抬起头。

「哪一件？」

沈砚站起来。

「它能证「那天有人不想让人看见封套里的东西」。 」

一个看不见的封套，能不能作证。

他今晚想通了：能。

不能证「里面是什么」。

能证「有人不愿意让人看里面」。

而「不愿意让人看」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句话。

这句话不是孟二说的。

是那个给封套的人说的。

那个人姓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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