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勘合》第二章 · 票拟

中书省的门，沈砚是第一次进。

不是中书省不让人进，是他从来没有资格进。一个从七品的度支主事，递状子只能递到通政司，通政司再转。

这一次他进去，是因为递的东西不一样。

他递的是一页纸。

不是状子。是一张裁下来的纸角，四寸见方，上头两行字：兵部具稿，门下书行。底下是拟稿，最末四个字：须有定论。再底下一行小字：拟稿，兵部右侍郎崔敬修。

再下一页，是那个方框。方框里四个朱字：知道了。

他把这一页夹在一本空簿子里，递了进去。

递进去的第三天，中书省来人，说：相公请你过去。

崔敬之的直房在中书省西头，三间打通，屋里很暖，炭盆烧得刚好，不呛。

他不像传言里那样瘦。脸色还好，鬓角的白发梳得很整齐。他坐在案后，案上摊着沈砚递的那一页。

「坐。」他说。

沈砚坐下。

崔敬之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那一页翻过来，又翻回去，看了一遍。

「这一页，」他说，「你从哪儿得的。」

「兵部后库。」沈砚说，「走水之后，夹在废簿里。」

「烧出来的。」

「烧出来的。」

崔敬之点点头。

「你知道这一页，为什么会在废簿里。」

「不知道。」

「因为有人把它扔了。」崔敬之说，「扔的人以为它烧掉了。烧掉一半，剩一半，才落到你手里。」

他把纸放下。

「沈主事，我不问你查案的事。我只问你一句话。」

「相公请说。」

「你要什么。」

沈砚没有立刻答。

他预想过很多种开场。他预想过否认，预想过震怒，预想过把他轰出去，预想过叫人来把他拿下。

他没有预想到这一句。

「我要翻案。」他说。

「翻哪一个案。」

「景和元年，朔州裴氏通敌案。」

崔敬之听着，脸上没有变化。

「那是十六年前的案子。」他说，「办的人是朔州节度，核的是兵部，拟的是中书，批的是御前。你要翻，得从头翻到尾。」

「我知道。」

「你知道翻到尾，会翻到哪儿吗。」

「知道。」

崔敬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说。」

「会翻到那个方框。」沈砚说。

屋里静了下来。

炭盆里有一块炭裂开，声音很轻。

崔敬之伸手，把那一页拿起来，用两根手指捏着，举到灯前。

「这一页，」他说，「是我拟的。」

沈砚坐着没动。

「景和元年十一月十五，」崔敬之说，「朔州来了一份急报，说裴氏通敌，献粮三千石与北虏。当天晚上，兵部具稿送到中书。我看了，改了三个字，就送进去了。」

「改了哪三个字。」

「原稿写的是「请旨裁夺」。」崔敬之说，「我改成「须有定论」。」

沈砚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

「为什么改。」

「因为「请旨裁夺」四个字，会把这件事退回来。」崔敬之说，「退回来，就要再报一次，再核一次，再等一次。朔州离京三千七百里，一来一回两个月。两个月里，边上四万七千兵吃什么。」

他放下纸。

「改成「须有定论」，就是说：不管你怎么定，两个月内，给我一个结果。」

「于是就有了三十七个人。」沈砚说。

「于是就有了三十七个人。」崔敬之跟着说了一遍。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不是冷漠。是一种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十六年、已经磨得没有棱角的平。

「相公。」沈砚说，「你既然认了，为什么还要见我。」

「因为你会来。」崔敬之说。

「你可以在我不来之前，把我调走。一个从七品主事，调去一个远州做通判，一纸文书就够了。」

「我可以。」崔敬之说，「可是我调了你，你就不再查了么。」

沈砚没答。

「你不会。」崔敬之说，「你会带着这一页纸去下一个衙门，去下一座城。你会一直递，递到有人接为止。你这种人，我见过。」

他顿了一下。

「三十年前，我自己也是这种人。」

沈砚站起来。

「相公，我要问一句不好听的。」

「你问。你今天来，本来就不是来说好听的。」

「你为什么不烧了它。」

「烧了什么。」

「这一页。」沈砚说，「你有十六年。你有无数个机会。为什么这一页还在。」

崔敬之没有立刻答。

他伸手，从案角拿过一盏茶，喝了一口，放下。

「因为烧不掉。」他说。

「纸是能烧的。」

「纸能烧。」崔敬之说，「可这一页上的字，不是我一个人写的。」

他抬起眼。

「下面是我的名字。上面是那四个朱字。我烧了这一页，那四个字还在。我烧了这一页，我这一辈子做的事，就只剩我自己记得了。」

沈砚站着，没有说下去。

「沈主事，」崔敬之说，「你以为我怕的是你。不是。我怕的是有一天，这件事只剩我一个人记着，而我又老又糊涂，说不清了。」

他把那一页推回案中间。

「你拿去。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你不拦我。」

「不拦。」崔敬之说。

沈砚走到门口，回过头。

「相公，我还有一句。」

「说。」

「你方才说，三十年前你也是我这种人。」沈砚说，「那你是什么时候变的。」

崔敬之坐在那里，炭火在他脸上映出一点红。

他想了很久。

「我记不清了。」他说。

一个不烧证据的人，不是不怕。

是他要有人记得。

一个做了十六年局的人，最后怕的不是被查出来。

是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