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勘合》第三章 · 三十年的账

第二天，崔敬之派人送来一只匣子。

不是送礼的匣子，是公文匣，黑漆，六道缠绳，绳结上压着一枚中书省的关防。

来人只说了一句：相公说，请沈主事看一下。

沈砚把匣子打开。

里面是三十本簿子。

不是账册，是手抄的。一年一本，从景和二年到景和十九年，外加景和元年那一本装在另外一只布袋里。

每一本的封皮上，都写着一行字，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某年，收支若干，余若干。

沈砚坐下，从景和元年翻起。

第一页是总目。

一页上只有三行：

入：四百七十六万三千二百一十贯。

出：四百七十六万三千二百一十贯。

余：零。

沈砚看了一会儿，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开始是细目。细目分十二门：京官俸、边饷、河工、漕运、军器、驿传、赈济、科举、宫省、宗室、杂支、备。

每一门底下有一列数目，一行一行排下来。数目都写得极工整，是正楷，一笔不苟。

他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第二十七页，他停住了。

第二十七页是「边饷」。边饷一门下，分十二镇。朔州在第四。

景和元年，朔州边饷：十四万八千贯。

沈砚拿笔，把这个数目抄在纸上。

他往上翻一页，是「收」。朔州解京的商税：四万一千贯。

往下翻，是下一年的数。

景和二年，朔州边饷：八万六千贯。

景和三年：九万一千贯。

景和四年：九万三千贯。

从景和二年起，朔州边饷一直稳定在九万上下。

只有景和元年，是十四万八千贯。

沈砚把笔放下。

十四万八千贯。这跟他半年前在朔州算出来的数，不一样。

他在朔州算的是：景和元年，朔州报的边饷是十四万八千贯，实到军中的是九万一千贯。差五万七千贯，报的是「沿途损耗」。

可这一本账上写的也是十四万八千贯，出账出得干干净净，一文不剩。

差在哪里？

沈砚把景和元年那一本簿子翻到后头。

后头有一页，是「附记」。附记是崔敬之自己的字，写得比正楷潦草：

「朔州报损五万七千贯。核：不合。驳。再报：七万八千贯。核：不合。驳。三报：十一万贯。核：不合。驳。」

沈砚看到这里，抬起头来。

三次报损，三次被驳。数目一次比一次大，从五万七千，到七万八千，到十一万。

而第四次报上来的，不是损耗。

是通敌。

沈砚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把这一页又看了一遍，然后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只有一行字：

「景和元年十一月十五，朔州急报至。裴氏通敌。」

再下一页，是一句话：

「定。」

只有一个字。

他继续往后翻。

景和二年，朔州边饷八万六千贯。附记一行：本年无报损。

景和三年，九万一千贯。附记：无。

一直翻到景和十九年。

三十年，二十九本簿子。

沈砚从头到尾核了一遍：所有的「收」加总，等于所有的「出」加总；所有的「出」，每一门都对得上；末页的「余」，每一年都是零。

一文不差。

三十年，一文不差。

沈砚把最后一本合上。

窗外天已经黑了。他点了灯，坐在那里，手放在那三十本簿子上。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一个人做了三十年的账，一文不差，每一笔都清。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三十年里，他经手的每一文钱，都有去处，都在纸上。没有一笔说不清。

那么，那三十七条命，去了哪里。

不在账上。

账上没有这四个字：三十七条命。

因为杀人不入账。

沈砚把那两页抄下来：一页是三次报损，一页是那个「定」字。

抄完，他把笔搁下，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抬起头。

「来人。」

「在。」

「这三十本簿子，」沈砚说，「送来的路上，谁看过。」

「回大人，匣子贴了封，没有开过。」

「崔相公送来之前，他自己看过没有。」

「这……小人不知。」

沈砚站起来，走到匣子旁边。

匣底垫着一层薄棉。他把薄棉掀起来。

底下还有一样东西。

一张纸。不是簿子里的纸，是另裁的一张，四寸宽，一尺长，叠了两折。

他展开。

纸上写着一个词，两个字，很大：

户部。

底下是四个小字：

十四年，空。

沈砚拿着这张纸，站在灯下。

户部。十四年。空。

十四年。

景和十四年，崔敬之的账上，朔州边饷九万三千贯，附记「无」。

可这张纸上写着：十四年，空。

哪一边是空的？

是「空」这个字，指的还是景和十四年朔州那一笔？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没有字。

可纸的右下角，有一道极浅的压痕，像是写过什么，又被擦掉了。

沈砚把灯挪过去。

压痕是一行字。看不清全貌，只看得清三个字：

不设簿。

三十年一文不差。

这不叫干净。

这叫：他已经把每一文钱，都做成了不需要再解释的样子。

而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人，就再也解释不清一件事情。

因为他的账上没有那一栏。

杀人不入账。

所以，他那三十年，一笔都没错。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