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勘合》第四章 · 七件事

沈砚带着那三十本簿子，第三次去中书省。

崔敬之这次没有坐。他站在窗前，手里端着茶，看院子里的雪。

「簿子看完了。」他说。

「看完了。」

「看出什么。」

「三十年一文不差。」

「就这个。」

「就这个。」沈砚说，「一个人做三十年账，一文不差，这不叫廉洁。这叫他把每一文钱都做成了不需要解释的样子。」

崔敬之转过身来。

「这句话，」他说，「我可以拿来写在墓志上。」

他放下茶，走到案前坐下，把案上一个长匣拉开。里头是一卷纸，卷得很紧，用一道青绳系着。

「你既然看到了三次报损，」他说，「我就让你看全的。」

他把卷解开，推过来。

沈砚低头看。

纸上是一张表。表不长，一共七行。每一行有五栏：年、地、名、数、断。

景和元年，朔州，裴氏，三十七口，通敌。

景和三年，代州，周氏，十一口，通敌。

景和六年，灵州，粟特胡商马氏，四十六人，通敌。

景和九年，云州，军器监丞柳某，一族十九口，通敌。

景和十一年，丰州，转运判官白氏，二十七口，通敌。

景和十四年，朔州，节度判官孟氏，十四口，通敌。

景和十七年，胜州，仓曹郑某，九口，通敌。

七行。

沈砚数了三遍。

「这七件，」崔敬之说，「都是我中书票拟的。」

沈砚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上。

「七件。」

「七件。」崔敬之说，「十六年，七件。每一件都是「通敌」，每一件都不必三法司会审，每一件都在四十天内办结。」

「一共多少人。」

「一百六十三口。」

沈砚看着这张表，很久没有说话。

「相公。」他说，「你方才说，第一件，是因为三次报损被驳，你改了一个字。」

「是。」

「后面六件呢。」

崔敬之没有立刻答。

他伸手，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

「后面六件，」他说，「是我先想到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崔敬之说，「景和元年那一次，是被逼的。景和三年那一次，我是自己想到了这个办法，主动用的。」

屋里很静。

「你知道为什么吗。」崔敬之问。

「你说。」

「因为快。」崔敬之说，「景和三年，代州报亏空三万贯。按旧例，要发还重核，要派御史，要等三法司。一年下来，钱追不回，人也办不了。那一年代州还在修边墙，工钱欠了四个月。我用了那个办法：代州出了一份急报，说周氏通敌。四十天结案。周家的家产入官，正好填了亏空，剩下的钱补了工钱。」

他抬起眼。

「那年冬天，边墙修成了。没有一个人冻死。」

「周家十一口死了。」

「死了。」

「他们没有通敌。」

「没有。」崔敬之说，「周家的家主，是个很本分的粮商。他唯一的错，是他家里有钱，而代州有亏空。」

沈砚把表放下。

「后面那五件呢。」

「一件一件说，太费时候。」崔敬之说，「我说个总数。七件案，追回亏空、填上工料、补了军饷，一共四十七万贯。十六年里，这四十七万贯，救了七个镇的冬饷。七个镇的兵，十六年没有一次哗变。」

他把手放在表上。

「一百六十三条命。四十七万贯。七镇十六年不哗变。」

「相公自己怎么算这笔账。」

「我算了十六年。」崔敬之说，「算到今年，我算出来的是：这两边不能放在一起算。」

沈砚抬头。

「为什么。」

「因为一边是钱，一边是命。」崔敬之说，「钱能再挣，命不能。我这一辈子做的每一笔账都是平的，只有这一笔，永远不平。我知道它不平。」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要见你。」

「为什么见我。」

「因为你会把这一笔拿出来算。」崔敬之说，「这十六年，没有一个人在我面前算过这一笔。御史不算，因为御史要的是名声；同僚不算，因为他们也在算另一笔；今上不算，因为他算的是另外一本。」

他看着沈砚。

「你是第一个。」

沈砚沉默了很久。

「相公。」他说，「我要问一件事。」

「你问。」

「这七件里，有没有一件是错的。」

崔敬之看着他。

「什么叫错的。」

「我问的不是该不该办。」沈砚说，「我问的是：这七件里，有没有一件，那个人根本没有钱。」

崔敬之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

「有没有一件，」沈砚说，「那个人既没有钱，也没有人，也没有挡谁的路。他只是碰巧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那个地方。」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响。

崔敬之坐着，没有动。

很久，他说了一句：

「有。」

「哪一件。」

「景和十七年，胜州。」崔敬之说，「仓曹郑某，九口。」

「他没有钱。」

「他没有钱。」崔敬之说，「他那年四十一岁，是个从九品的仓曹。胜州的亏空，是前任留下的。他上任第二个月，账就炸了。」

「那你为什么办他。」

「因为要有人办。」崔敬之说。

沈砚站着。

「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的前任，是灵州粟特马氏案里跑掉的一个人的表弟。」崔敬之说，「我不想再查下去。查下去，又要牵出五个人，又要一年。于是我就用了那个办法。」

他抬起头。

「你明白吗。我办他，不是因为他有罪。我办他，是因为他离得最近。」

沈砚往后退了一步。

「所以那三十七口，」他说，「是因为他们离得最近。」

「不是。」崔敬之说，「裴氏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裴氏有兵。」崔敬之说，「裴氏在朔州，三代将门，一声令下，能起两千人。他们不需要通敌，他们本身就是让人睡不着的东西。」

沈砚站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相公。」他最后说，「你方才说，那七件里，只有一件你想不通。」

「是。」

「我想通了一件。」沈砚说，「这七件里，前六件你都在算钱。第七件，你在算别的。」

「算什么。」

「算「这个人可以办」。」沈砚说，「钱是理由，不是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你手上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两个字，随便填谁都可以。」

他把那张表推回去。

七行字，一百六十三口。

前六行，是为了省钱。

第七行，是为了省事。

省钱的人，还可以说是为了朝廷。

省事的人，是为了什么。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