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回到度支司,第一件事是从库里调景和元年的边饷旧档。
度支司的旧档在西廊后头,三间屋子,堆到房梁。管档的老吏姓陈,七十岁,眼睛几乎看不见了,靠手摸。
「景和元年,朔州。」沈砚说。
陈老吏摸着墙,往里走了二十步,停住,手往上一探。
「第四架,第三层,靠左。三卷。」
沈砚把三卷取下来,抱到桌上。
第一卷是边饷解运文书。第二卷是沿途州县的回批。第三卷是节度使的收状。
他把三卷摊开,从头核。
核的是三样东西:发多少,过谁的手,谁收的。
发:景和元年春,户部拨朔州边饷十四万八千贯,分四批解运。
过手:走的是北路,灵州、云州、代州、朔州。四州各留回批。
收:朔州节度使收状一张,落款景和元年十月。
数目对得上。
沈砚把第四批翻出来。
第四批是九月起运,十月到。七万两千贯。这一批,回批只有三张。
灵州有,云州有,代州没有。
「代州的回批呢。」沈砚问。
陈老吏摇头。「缺。」
「缺了,当年怎么结的案。」
「当年不结案,这账就挂着。」陈老吏说,「可这账没挂。当年十月,朔州来了收状,收状上有节度使的印。有收状,就说明东西到了。到了就不用问路上。」
沈砚把那张收状拿出来。
收状是一张大黄纸,上头盖着朔州节度使的关防。落款一行字:景和元年十月二十,收边饷七万两千贯。
字是正的。印是正的。
沈砚把黄纸翻过来。
背面没有字。
他把纸对着灯照。
纸很厚,黄麻纸,透光不透。
他把纸放下,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他把三卷里的「发」与「收」并列,重新算了一遍。
第一批:三万贯,五月发,六月收,收状在。
第二批:两万六千贯,七月发,八月收,收状在。
第三批:两万贯,八月发,九月收,收状在。
第四批:七万两千贯,九月发,十月收,收状在。
总数:十四万八千贯。
都对。
沈砚坐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四张收状的落款日子抄下来。
六月十二,八月十九,九月二十四,十月二十。
四张收状,四个日子。
抄完,他抬起头。
「陈老。」他说。
「在。」
「景和元年,朔州有几次报损。」
「三次。」陈老吏说,「五万七,七万八,十一万。」
「三次报损,报的是哪一批。」
陈老吏愣了一下。
「这……档上没有分。」
「我来分。」沈砚说。
他把三张报损的文书调出来。文书是三张,纸都黄了,字还清。
第一张:景和元年十一月初三,报损五万七千贯,理由是「北虏劫道,辎重尽失」。
第二张:景和元年十一月十一,报损七万八千贯,理由同上。
第三张:景和元年十一月十四,报损十一万贯,理由同上。
沈砚看着这三个日子。
十一月初三,十一月十一,十一月十四。
三张报损,都在十一月。而四批边饷,最晚的一批十月二十已经收了。
「报损是在收货之后。」沈砚说。
「是。」
「既然货已经收到,怎么还会在路上被劫。」
陈老吏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沈砚把三张报损和四张收状并排放在桌上。
一边是:四批货全部收到,收状齐全。
一边是:三次报损,越报越大,从五万七报到最后十一万,总共报掉二十四万五千贯。
二十四万五千贯。比全部边饷十四万八千贯还多。
「报损比边饷多。」沈砚说,「这不可能。」
「当年核过。」陈老吏说,「三次都驳了。驳的理由是一样的:数目不合。」
「驳了以后呢。」
「驳了以后,」陈老吏停了很久,「就是通敌案。」
沈砚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下着雪。西廊的院子里,有人在扫雪,扫出一条路。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陈老,我要问一句。」
「大人问。」
「三次报损,都是谁签的。」
陈老吏摸着册子,翻了一下。
「头两次,是节度使李……」他停住,「李彦韬。」
沈砚没有意外。
「第三次呢。」
陈老吏的手在册子上停住了。
「第三次,」他说,「签的不是李彦韬。」
「是谁。」
「是监军。」
沈砚的呼吸停了一下。
「监军是谁。」
「景和元年,朔州监军,」陈老吏说,「中书舍人,崔敬之。」
沈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确定。」
「老奴确定。」陈老吏说,「老奴这双眼睛三十年前还看得见。这张纸我看过,落款四个字:监军崔押。」
「『押』字是什么。」
「押是画押,不是签名。」陈老吏说,「签名是写名字,画押是画一个字。监军画押,画的是一个「之」字。景和元年那一份,画的是「之」。」
沈砚把第三张报损调出来,凑到灯下。
落款处有两个字迹。前一个已经是他熟悉的字:李彦韬。后一个,在纸的右下角,一个小小的圈,圈里一个「之」。
「第三人报损,是监军签的。」沈砚说,「报损的数目是十一万贯,比前两次加起来还大。这一次报损,签的人是崔敬之。」
「是。」
「这一次报损被驳了。」
「驳了。」
「驳了以后四十天,朔州就报了通敌。」
沈砚坐下来。
他把手里的事重新排了一遍。
景和元年,朔州边饷十四万八千贯,四批全部运到,收状齐全。
可李彦韬在十一月初三报损五万七千,十一月十一又报七万八千。两次被驳。
十一月十四,监军崔敬之自己签了第三次报损:十一万贯。
这一次,数目到了十一万,比全部边饷的七成还多。
十一月十五,朔州来了一份急报:裴氏通敌。
十一月十七,诏发。
十一月二十三,诏到。
十二月,通敌案办结。
「陈老。」沈砚说,「这三次报损,是为了什么。」
陈老吏摸着册子,慢慢地说:
「大人,你想想。要是账上少了十四万八千贯,怎么办。」
「补上。」
「补不上呢。」
「那就报亏空。」
「报了亏空,谁担罪。」
沈砚没有答。
「报亏空,节度使担罪。监军也担罪。」陈老吏说,「可要是报「通敌」,钱就有了去处:不是亏了,是被抢了。抢了是贼的事,不是官的事。」
他停了一下。
「报一次劫,是贼。报一次通敌,是有人。有人,就要办人。」
「办谁。」
「办那个「有人」的人。」陈老吏说,「办完了,家产入官。入官的家产,正好填那个数。」
沈砚坐在那里,手放在桌上,一动不动。
他忽然明白了那三次报损的真正用途。
第一、二次报损,是试探:试探朝廷会不会驳,试探能报多大。
第三次报损,数目一下跳到十一万,是给「通敌」定数。
要办裴氏,得有理由。理由不能是「我们缺钱」。理由只能是「裴氏通敌,抢了粮」。
所以先要有「被抢的粮」。于是第三次报损,报到十一万贯。
十一万贯的粮,是裴氏的罪证。
这罪证,是监军自己签字造出来的。
沈砚把那张报损拿起来,对着灯。
「陈老,这张纸,有没有问题。」
陈老吏凑近,摸了一下。
「纸是好纸。」他说,「墨也是好墨。」
「字呢。」
陈老吏摸了很久。
「字,」他说,「有点怪。」
「哪儿怪。」
「写得慢。」陈老吏说,「这个「十一万贯」的「十」字,横画两头重,中间轻。这是笔停在纸上想了一会儿才写下去的样子。」
他抬起头。
「大人,写字的人,一边写一边在想。」
「想什么。」
「想这个数目,够不够。」
沈砚把纸放下。
窗外天已经黑了。
四批粮全部到了。
三次报损,报掉了二十四万五千贯。
一个比全部边饷还多的数。
这不是报损。
这是在给一个数字找名字。
先有数,再有罪。
数是他自己签的。
罪是别人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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